子时三刻。
当那声怒吼穿透地层,震碎了丁字号所有的灯火时,世界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黑暗。
紧接着,是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日光。
而是一股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的、带着神圣却又堕落气息的金色光柱。
这道光柱沿着天牢中央的巨大天井,直冲云霄,仿佛要刺破苍穹。
李阎躲在加固后的休息室里,透过那条特意留下的门缝,死死地盯着外面的天井。
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些原本铭刻在天井四周岩壁上、用来镇压地底煞气的金色符文,此刻正在崩解。
“咔嚓……咔嚓……”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岩壁上剥落,像是一场盛大的金色暴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道破碎的封印。
它们在空中燃烧,化作点点流萤,最后湮灭在黑暗中。
那是一种凄绝的美。
也是秩序崩塌的挽歌。
“封印……碎了。”
李阎的嘴唇有些发干。
他虽然不懂阵法,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原本死死压制着地底怪物的力量,彻底消失了。
就像是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的高压锅,盖子突然被人掀飞了。
“轰隆隆——”
地面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
这一次,不再是微震,而是真正的地震。
休息室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缝,顶棚的灰尘像瀑布一样落下。李阎不得不蜷缩在墙角,用双手护住头部,防止被落石砸中。
他知道,那个东西,出来了。
那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是青面獠牙的厉鬼?还是三头六臂的魔神?
好奇心是会害死猫的,但在天牢里,信息就是生命。如果不知道敌人是什么,就不知道该怎么躲。
李阎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尸眼”**。
那是他之前利用职务之便,在乙字号通往甲字号的必经之路上,偷偷安放的一颗经过炼制的死人眼球。
通过**【大幽·验尸录】**的连接,他可以短暂地共享这颗眼球的视野。
“连接。”
李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
“滋滋……”
画面一阵抖动,然后逐渐清晰。
视野里,是一条宽阔的、铺着玄武岩的地下主干道。
而在道路的尽头,一团**“肉”**正在蠕动着逼近。
李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座移动的肉山。
它足有三层楼高,宽度塞满了整个甬道。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就像是一团由无数腐烂的肉块、内脏、肢体强行缝合在一起的巨大肿瘤。
在肉山的表面,流淌着黑色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粘液。
而在那些粘液之下,隐约可以看到无数张脸。
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小孩的。
他们的表情痛苦扭曲,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哀嚎。
而在肉山的最顶端。
有一张巨大的、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虽然扭曲变形,但依然能依稀分辨出曾经的英俊与贵气。
那是废太子的脸。
或者说,那是这团肉山唯一的“核心”。
“这就是……皇族?”
李阎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原本以为废太子只是个练功走火入魔的高手,没想到,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聚合体怪物。
他不再是个体。
他是无数怨魂和血肉堆积起来的……地狱。
视野中。
肉山在移动。
它没有脚。它是靠着身体下方的无数个吸盘和触手,在地面上蠕动前行。
速度并不慢。
“轰隆隆——”
它像是一辆重型坦克,碾压过地面。
前方出现了一道精铁栅栏。
那是有着符文加持的、专门用来阻挡重犯越狱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在这座肉山面前,这道防线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肉山没有撞击。
它直接扑了上去,像是一团橡皮泥一样,将整个栅栏包裹了起来。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几秒钟后。
肉山继续前进。
而原地,那道精铁栅栏已经消失了。
连渣都没剩下。
被吃了。
不仅仅是铁栏杆。
李阎看到,几个来不及逃跑的乙字号狱卒,绝望地对着肉山射箭、挥刀。
刀砍在肉山上,直接被弹开,或者是被吸了进去。
然后。
肉山表面伸出了几条触手,像是变色龙的舌头一样,瞬间卷住了那几个狱卒。
“啊——”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
狱卒被拉进了肉山体内。
下一秒。
肉山的表面,多出了几张痛苦的人脸,和几只挥舞的手臂。
他们没有死。
他们成为了肉山的一部分。
这种**“同化”**的恐怖,比死亡更让人绝望。
李阎猛地切断了视觉连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东西。
这就是这个世界顶级的妖魔吗?
在这座肉山面前,什么【石皮术】,什么【解牛刀法】,统统都是笑话。
如果不小心被蹭到一下,哪怕只是沾上一滴那黑色的粘液,恐怕都会被瞬间同化,变成那肉山上的一块烂肉。
“咔——”
就在李阎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恐怖画面时。
一声极其清脆的、贯穿了整个天牢的机械弹响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来自丁字号的每一个角落。
因为废太子身上携带的煞气磁场太强了,它所过之处,所有的机关、阵法、锁扣,全部失灵。
天牢的防御系统,崩溃了。
李阎透过门缝,看到对面的牢房。
那扇平时锁得死死的木栅栏门,突然自动弹开了。
不仅是对面。
左边的、右边的、楼上的、楼下的……
整个丁字号,几百间牢房的门,在同一时间,全部打开了。
自由了?
不。
这是死亡的邀请函。
短暂的寂静后。
欢呼声爆发了。
“开了!门开了!”
“哈哈哈!老子出来了!”
“快跑啊!天塌了!”
犯人们从牢房里冲了出来。
他们有的在狂笑,有的在哭号,有的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整个丁字号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从下层的丙字号、乙字号冲上来的,不仅仅是犯人。
还有妖魔。
那些平时被关押在深处、被符文镇压的怪物们,此刻也趁着秩序崩塌,冲上了丁字号。
李阎看到。
一个全身长满鳞片的水鬼,正把一个试图逃跑的杂役按在水缸里淹死。
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厉鬼,正趴在一个狱卒的背上,吸食他的阳气。
还有那个之前见过的、练《碎骨掌》的疯子的同门师兄弟,此刻正挥舞着骨刺,在人群中大开杀戒。
百鬼夜行。
群魔乱舞。
原本秩序井然的监狱,此刻变成了妖魔的自助餐厅。
李阎躲在房间里,死死地捂住嘴巴。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门缝外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孔,听着那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他在等。
等最大的那个恐怖到来。
废太子还在向上。
他已经冲过了乙字号,即将抵达丙字号和丁字号的交界处。
在那里,有一支队伍正在阻击他。
是镇魔司。
那支之前抓捕宠妃的红衣小队(除了红缨,她去送宠妃了,不在现场)。
十几个黑衣校尉,手持绣春刀,结成了“困魔阵”,试图挡住那座移动的肉山。
“结阵!斩!”
领头的校尉一声怒吼。
十几道凌厉的刀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把巨大的光刀,狠狠地劈在了肉山上。
“噗嗤!”
这一刀确实砍进去了。
肉山被砍出了一道巨大的伤口,黑色的岩浆喷涌而出。
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伤口对于庞大的肉山来说,就像是被人划破了一点油皮。
而且,伤口在瞬间就开始愈合。
“吼……”
肉山发出一声嘲弄的低吼。
它根本没有理会那些刀气。
它只是……加速了。
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直接撞进了镇魔司的阵型里。
“砰!砰!砰!”
没有任何悬念。
那十几个精锐的校尉,就像是被大象踩过的蚂蚁。
有的被直接撞飞,变成了肉泥贴在墙上。
有的被触手卷住,瞬间拉进了肉山体内。
还有的被黑色岩浆泼中,惨叫着化为了一滩脓水。
一照面。
全灭。
这就是绝对的力量差距。
在真正的“皇级”灾难面前,所谓的精锐,也不过是稍微硬一点的骨头罢了。
李阎通过【煞气感知】,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心凉了半截。
连镇魔司都挡不住,还有谁能挡?
没有了。
废太子势不可挡。它的目标很明确:冲出地面,去吃掉那个把它关在这里几十年的京城。
它要走的路,就是天牢的主干道。
而李阎的休息室,虽然偏僻,但距离主干道只有不到五米。
五米。
对于那座庞大的肉山来说,这根本不算距离。
它移动时产生的冲击波、挤压感,以及那种恐怖的同化磁场,足以覆盖周围二十米的范围。
如果继续躲在这个房间里。
唯一的下场就是连人带房子,一起被挤压成肉饼,然后被吃掉。
“不能待在这里!”
“必须走!”
李阎猛地站起身。
往哪走?
往上跑?不行,上面全是乱跑的犯人和妖魔,而且废太子的速度比人快,很快就会追上来。
往下跑?找死。
往两边跑?两边是死胡同。
李阎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里的那个……恭桶(马桶)。
确切地说,是恭桶下面的那个排污口。
那是整个丁字号的排污夹层。
它是为了方便清理粪便而设计的,位于地板下方,只有半米高,里面流淌着整个监区的污秽物。
那里是盲区。
也是废太子绝对不会去挤、也不会去吃的地方(毕竟它是太子,虽然疯了,但应该还不至于吃屎)。
“操……”
李阎看着那个黑漆漆、散发着恶臭的洞口,骂了一句脏话。
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生存面前,尊严算个屁。
李阎迅速搬开恭桶。
那个排污口只有脸盆大小。
正常人根本钻不进去。
但李阎练了**【缩骨功】**。
“缩!”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爆响。
肩膀内扣,胸腔塌陷,髋关节错位。
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条细长、扭曲的软体动物。
他先把装备包扔了进去。
然后,头朝下,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进了那个充满恶臭的洞口。
“扑通。”
他掉进了下面的夹层里。
这里是真正的地狱。
脚下是没过膝盖的、粘稠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粪便和污水。空气中充满了沼气和令人窒息的恶臭。
无数肥大的蛆虫和蟑螂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呕……”
李阎差点吐出来。
但他强忍着恶心,从怀里掏出一块浸过药水的布,捂住了口鼻。
然后。
他趴在污秽中,像是一只大号的老鼠,向着夹层的深处爬去。
他要找一个离主干道最远、结构最稳固的角落。
就在李阎刚刚躲好的那一瞬间。
“轰隆隆隆——!!!”
头顶上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
废太子,到了。
哪怕隔着一层厚厚的地板,哪怕躲在地下夹层里,李阎依然感觉到了那种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压力。
头顶的石板在颤抖,在呻吟,仿佛随时会崩塌。
“吱嘎——”
那是墙壁被挤压变形的声音。
废太子那庞大的身躯,正在挤过丁字号的主干道。
因为它太大了,有些地方甚至撑破了墙壁。
李阎甚至能听到那“肉山”摩擦墙壁时发出的、湿哒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
“咚!咚!咚!”
那是它的心跳声。
每一次跳动,都震得李阎的五脏六腑跟着颤抖。
热。
一股惊人的热浪,透过地板传了下来。
那是废太子身上流淌的黑色岩浆散发出的高温。
夹层里的污水开始沸腾,冒出滚滚热气。
李阎趴在滚烫的粪水里,一动不敢动。
【龟息功】——假死模式。
他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跳,把自己伪装成这堆污秽物里的一块石头。
如果不这样,万一那个怪物突然兴起,往下看一眼……
或者它的触手伸下来掏一把……
那就全完了。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李阎能感觉到,死神就贴在他的头皮上,正在冷冷地俯视着他。
只要他稍微动一下,或者发出一点声音,死神的镰刀就会落下。
“走啊……快走啊……”
李阎在心里疯狂祈祷。
终于。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开始慢慢减弱。
那轰隆隆的移动声,也逐渐向着上方远去。
它过去了。
它没有在意脚下的这个小小的夹层。
它的目标是更大的世界。
等到那轰鸣声彻底消失在头顶。
李阎才敢重新开始呼吸。
“呼哧……呼哧……”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哪怕吸进肺里的全是臭气,他也觉得无比甘甜。
活下来了。
他在这场必死的浩劫中,凭借着放弃尊严和极度的谨慎,捡回了一条命。
但是。
危机并没有结束。
李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废太子虽然走了,但它留下了大量的**“废气”**。
那是一种高浓度的、带有强烈辐射和侵蚀性的煞气残留。
它们渗透进了墙壁,渗透进了地板,当然也渗透进了这个通风不畅的夹层。
“滋滋……”
李阎看到,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爬行的蟑螂和老鼠,在这股废气的侵蚀下,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它们的体型变大,眼睛变红,长出了獠牙和骨刺。
变异。
或者说,丧尸化。
李阎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如果连老鼠都变异了,那外面那些没来得及跑掉、或者被废太子气息波及的人呢?
他们会变成什么?
丧尸狱卒?
异化囚犯?
李阎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
他知道,真正的大逃杀,才刚刚开始。
刚才躲的是天灾。
现在要面对的,是人祸。
“该出去了。”
李阎从污秽中站起身,眼神冷酷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