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天牢里最深的夜。
李阎按照和宠妃的约定,打开了那扇通往丙字号的侧门。
“吱呀——”
沉重的铁门在机关的驱动下缓缓开启,发出一声如同老牛叹息般的摩擦声。
门后,是那条熟悉的、充满了甜腻花香的粉红色甬道。
但这一次,李阎并没有走进去。
他像是一只受到了惊吓的猫,在门开的一瞬间,身体猛地向后一缩。
【缩骨功】——发动。
他的脊椎骨发出一阵轻微的爆响,整个人瞬间缩小了一圈。紧接着,他手脚并用,凭借着惊人的柔韧性和指力,像一只大号的壁虎,迅速爬上了甬道上方的横梁。
横梁很高,上面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李阎趴在那里,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房梁。
【龟息功】——全功率运转。
他的呼吸停止了。心跳降到了每分钟只有几下的微弱频率。全身的毛孔闭合,没有一丝热量散发出来。
他在藏。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这里将变成修罗场。凡人如果站在这里,唯一的下场就是变成肉泥。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制高点上,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妖妃,是如何被碾碎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甬道里静得可怕。只有墙壁上的长明灯,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突然。
一阵脚步声传来。
“嗒……嗒……嗒……”
那脚步声并不重,甚至有些轻盈。但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踩在人的心脏上。
李阎屏住呼吸,透过横梁的缝隙向下看去。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大队人马。
毕竟面对的是丙字号的大妖,镇魔司怎么也得出动百十号人,再带上各种重型弩机和符文炮吧?
但他错了。
来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飞鱼服。这种颜色在镇魔司里极其罕见,通常只有那种级别极高、且立下过赫赫战功的“红衣校尉”才有资格穿。
她的腰间佩着一把黑色的长刀,背上却背着一杆红色的长枪。
那长枪通体赤红,枪尖闪烁着寒光,就像是一条正在燃烧的火龙。
她的脸上没有戴面具。
那是一张极其冷艳、却又充满了英气的脸。她的头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绑着,随着走动微微飘扬。
她走得很慢。
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信和霸气,却让整个甬道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个人。
面对整个丙字号的妖魔。
这不仅仅是自信,这是蔑视。
9号牢房内。
宠妃正在梳妆。
她换上了最华丽的衣服,涂上了最鲜艳的口红。她在等她的“婴儿骨粉”,在等那个贪财的小牢头。
但她等来的,不是李阎。
是一股冲天而起的杀气。
那股杀气太强烈了,就像是一团烈火,还没靠近,就已经把周围那甜腻的花香烧得干干净净。
“谁?!”
宠妃手里的胭脂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恐,随即又变成了暴怒。
“骗子!”
“那个该死的骗子!”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李阎根本没去买骨头,他去搬救兵了!
“我要杀了你!”
宠妃发出一声尖叫。
随着她的怒吼,牢房里那股原本还算温和的粉红色雾气,瞬间暴涨。
它们不再是雾气。
它们变成了实质化的煞气风暴。
“轰!”
牢房的大门被直接冲开。
无数条粗大的、带着尖刺的青色藤蔓,像是一群疯狂的巨蟒,从牢房里涌了出来。
它们铺天盖地,瞬间塞满了整个甬道,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着那个红衣女子扑了过去。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藤蔓浪潮。
红衣女子并没有停下脚步。
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双冷若寒星的眸子里,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平静。
就在第一根藤蔓即将触碰到她鼻尖的那一瞬间。
她的手动了。
不是拔背后的长枪。
而是按在了腰间的长刀上。
“锵——”
一声极其清脆、却又极短促的刀鸣声响起。
李阎趴在横梁上,眼睛瞪得滚圆。
但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只看到了一道闪光。
那道光不是白色的,也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扭曲了空气的波纹。
那是一记快到了极致的拔刀术。
刀出鞘。
刀归鞘。
整个过程可能连十分之一秒都不到。
然后。
那个红衣女子继续向前走去。
而那些原本气势汹汹、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藤蔓巨浪,在这一瞬间……
停住了。
“噗嗤!噗嗤!噗嗤!”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声音。
那些粗大的藤蔓,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断裂了。
不是断成两截。
而是断成了成百上千截!
每一截都只有手指长短,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里面的汁液都还没来得及流出来。
“哗啦啦——”
无数藤蔓碎块像下雨一样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座绿色的小山。
红衣女子踩着这些碎块,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的鞋底,甚至没有沾上一滴汁液。
“这……这是什么刀法?”
横梁上的李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太强了。
强得离谱。
这就是高维战力吗?
在他看来无法战胜的恐怖藤蔓,在这个女人面前,就像是路边的野草一样,随手就能割得干干净净。
“啊——!!!”
牢房里传来了宠妃凄厉的惨叫声。
那些藤蔓是她的本体延伸,被斩断就像是被斩断了手指一样痛。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伴随着疯狂的咆哮声。
9号牢房的墙壁突然炸裂了。
“轰隆!”
碎石飞溅。
一个庞然大物,从烟尘中显露出来。
那不再是美人的皮囊。
那是一株巨大的、扭曲的人面牡丹花树。
它高约三米,树干是暗红色的血肉肌理,上面布满了青筋和血管。它的根系深深地扎入地下的岩石中,还在不断地蠕动、吸取着养分。
而在树冠的顶端,盛开着一朵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牡丹花。
花蕊正中心,长着宠妃的上半身。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妖魔化了。
她的皮肤变成了惨绿色,头发变成了无数根细小的藤蔓。她的嘴巴裂开,露出了满嘴的獠牙。
这才是她的真身。
一个被煞气彻底侵蚀、已经完全植物化的怪物。
“死吧!”
宠妃尖叫着。
从她的花瓣下,喷射出了无数股粉红色的毒雾。这些毒雾具有极强的腐蚀性,连地上的青砖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同时,几十根比刚才还要粗壮的根须,从地下钻出,像是一座囚笼,要把红衣女子困死在里面。
面对这绝杀的局面。
红衣女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庞大的怪物。
“丑陋。”
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她反手握住了背后的那杆红缨长枪。
“嗡——”
长枪入手。
一股炽热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气息,瞬间从她的体内喷涌而出。
那是她的煞气。
不同于李阎那种阴冷的寒冰煞气,她的煞气是火属性的。
那是红莲业火。
“枪法·红莲。”
红衣女子低喝一声。
长枪舞动。
原本昏暗的甬道,瞬间被红光照亮。
那不是普通的枪影。
随着长枪的舞动,空中的煞气被点燃,凝聚成了一朵朵实体般的红色莲花。
每一朵莲花,都由精纯的火煞气构成,带着极高的温度和破坏力。
“去。”
长枪一指。
漫天红莲飞舞,如下雨般落在了那个巨大的花树上。
“滋滋滋——”
那些带有腐蚀性的毒雾,在遇到红莲的瞬间,就被烧成了灰烬。
那些坚韧的根须,被红莲一碰,就像是干柴遇到了烈火,瞬间燃烧起来。
“啊!!!”
宠妃发出了比刚才更加惨烈的叫声。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专门针对妖魔煞气的业火。它不仅烧肉身,更烧灵魂。
巨大的花树在火焰中疯狂扭曲、挣扎。
但没有用。
红衣女子站在火海中,就像是一尊不可侵犯的战神。
李阎在横梁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甚至忘了闭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级别的战斗。
不,这不能叫战斗。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个让他感到绝望、让他不得不像狗一样逃跑的宠妃,在这个红衣女子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个纸糊的玩具。
这就是镇魔司的实力吗?
这就是这个世界顶尖武力的水准吗?
李阎握紧了拳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在他的心中燃烧起来。
“我也要这种力量。”
“我也要能一枪焚天的力量!”
“我也要让那些不可一世的怪物,在我的脚下哀嚎!”
这种渴望,比他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因为他看到了差距。
也看到了可能性。
火海中。
宠妃的真身已经被烧得残破不堪。
那朵巨大的牡丹花枯萎了,花瓣焦黑脱落。那个长在花蕊里的人形上半身,也被烧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饶……饶命……”
宠妃发出了虚弱的求饶声。
“我……我有钱……我有前朝的宝藏……别杀我……”
红衣女子收起了长枪。
周围的火焰瞬间熄灭,只留下满地的灰烬和焦炭。
她走到宠妃面前。
“我不缺钱。”
红衣女子的声音依然冷漠。
“但我缺一个活着的样本。”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金色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
她捏起其中最长的一根。
这根金针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一种神圣的气息。
“封。”
红衣女子手腕一抖。
金针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宠妃的眉心。
也就是那个花蕊的最中心。
“呃……”
宠妃的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庞大的、丑陋的花树身躯,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坍塌。
就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短短几息之间。
那个高达三米的怪物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一个赤裸的、浑身焦黑的女子。她已经昏迷了过去,眉心插着那根金针,一动不动。
这就结束了?
那么恐怖的一个大妖,就被这一根针给封印了?
李阎再次被刷新了认知。
战斗结束了。
甬道里恢复了死寂。
红衣女子提着那个昏迷的宠妃,就像是提着一只死狗。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
“咳咳……”
头顶的横梁上,传来了一阵故意弄出来的咳嗽声。
紧接着。
一道人影从上面跳了下来。
那是李阎。
他跳得并不潇洒,甚至故意装作有些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满脸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毛巾(那是他特意准备的)。
他快步跑到红衣女子面前,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安全距离),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
“大人神威!”
“小的李阎,这厢有礼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崇拜,还有一丝丝劫后余生的激动。
这马屁拍得并不高明。
但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满地狼藉的战场上,却显得格外真诚。
他是在表明身份:我是那个举报人,我是自己人,别杀我。
红衣女子停下了脚步。
她并没有接那块毛巾。
她转过头,那双冷若寒星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这个从一开始就躲在房梁上的小牢头。
她的目光很锐利。
仿佛能看穿李阎的伪装,看到他体内的**【养煞诀】**,看到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
沉默了片刻。
“你就是那个写信的人?”
红衣女子的声音依然清冷。
“回大人,正是小的。”李阎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身法不错。”
红衣女子淡淡地点评了一句。
“而且,能在这种煞气环境下躲这么久而不发疯,你的内功也很特殊。”
李阎心中一紧。被看穿了?
但红衣女子并没有追究的意思。
“在这个天牢里,能活下来的,都是怪物。”
她看着李阎,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也是个异类。”
说完这句话。
她不再理会李阎,提着宠妃,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李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他并没有因为被叫作“异类”而生气。
相反,他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意味着,他通过了考核。
他在镇魔司那里挂上了号。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而且……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些藤蔓碎块,以及宠妃身上掉落的一些东西。
“摸尸的时间到了。”
李阎的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微笑。
大腿抱上了,战利品也有了。
这一波,血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