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像是一根生锈的锯条,在李阎的腰椎深处反复拉扯。
那是昨天搬运“石头人”赵四时留下的后遗症。
虽然他拥有了【石皮术】,虽然他的皮肤现在坚韧得连杀猪刀都划不破,但他的内部结构——那些肌肉纤维、韧带、软骨——依然是凡人的构造。
几千斤的负重,加上长时间的闭气发力,让他的腰肌发生了严重的撕裂性拉伤。
李阎坐在单人石室的床边,试图弯腰去系鞋带。
“嘶——”
刚弯到一半,一股钻心的酸痛便顺着脊椎炸开,让他不得不僵硬地停在半空,冷汗瞬间从那层灰褐色的石皮下渗了出来。
“外强中干啊……”
李阎苦笑着自嘲了一句。
他摸了摸自己像岩石一样坚硬的手臂皮肤。这层皮能挡住刀剑,却挡不住身体内部的崩坏。这让他深刻地意识到,武道之路,光叠护甲是不够的,内在的筋骨脏腑如果不强化,终究是个铁皮罐头。
“得治。”
李阎慢慢直起腰,听着脊椎骨发出的“咔吧”声。
在这个天牢里,小病是拖,大病是死。腰是发力的核心,如果腰废了,他的刀法、缩骨功、缝尸术统统都会打折扣。
一旦战斗力下降,他在丁字号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就会像沙做的城堡一样瞬间崩塌。
他必须在别人发现他的虚弱之前,把自己修好。
李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遮住那异样的肤色,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他去找老马。
值班房里,老马正翘着二郎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看到李阎进来,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摆谱,而是立刻放下了腿,脸上堆起了笑容。
“哟,李老弟,这么早?”
“马爷。”李阎拱了拱手,没有废话,直接说明来意,“昨天搬那石头块,腰闪了。想去‘回春堂’拿贴膏药。”
老马愣了一下,眼神在李阎的腰上扫了一圈。
要是换个普通杂役敢这么提要求,老马早就一鞭子抽过去了:“闪了腰?那就爬着干活!死不了就行!”
但李阎不一样。
这是他的财神爷,是他的黑手套,更是那个能徒手搬运毒尸的狠人。
“哎呀,这可是工伤!工伤得治!”
老马一脸关切地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条,拿起毛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个押。
“拿着这个,去地下一层。找莫大夫。”
老马把条子递给李阎,随后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不过老弟啊,哥哥得提醒你一句。”
“那地方……有点邪性。”
“拿了药就走,别多看,别多问。尤其是那个莫大夫,他要是问你什么,你就装傻。千万别让他对你感兴趣。”
李阎接过条子,看着老马那讳莫如深的表情,心中微微一动。
连老马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狱卒头子都忌惮的地方?
“谢马爷提点。”
李阎收好条子,转身离开。
但他并没有感到恐惧。相反,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味的兴奋感,在他那颗冷酷的心脏里悄然滋生。
邪性?
在这个天牢里,还有比他这个缝尸体、吃人血馒头、练变异硬功的人更邪性的东西吗?
天牢的结构像是一个倒扣的漏斗。
越往下,关押的犯人越危险,环境也越恶劣。
但“回春堂”是个例外。
它位于地下一层,是一个独立于监区之外的特殊区域。
李阎拿着条子,通过了层层关卡,沿着一条铺着青砖的甬道向下走。
随着深入,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那种常年笼罩在丁字号的、混合着汗臭、屎尿和腐烂食物的味道,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烈的、刺鼻的化学药剂味。
那种味道很冷,很冲。像是在鼻子里塞了一把冰渣,又像是在呼吸道里倒了一瓶烈酒。
李阎对这个味道并不陌生。
前世的医学院解剖室里,这种味道伴随了他整整五年。
福尔马林(甲醛)。
在这个类似古代的武侠世界里,居然闻到了如此纯正的防腐剂味道?
李阎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紧锁。
这不合理。
除非,这里有一个精通炼金术、或者是某种拥有超前知识的“怪人”。
他继续往前走。
周围的光线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昏黄摇曳的油灯,而是镶嵌在墙壁里的、散发着惨白色光芒的萤石。
这种白光冷冽、稳定,将甬道照得纤毫毕现,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
墙壁被刷成了白色。地面被擦得一尘不染,甚至能照出人影。
干净。
太干净了。
在这个充满了污垢和细菌的天牢里,这种极度的洁净,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
就像是一个屠夫,在杀猪之前,把自己打扮成了书生,还给猪圈喷了香水。
李阎走到了一扇巨大的双开木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回春堂】。
但这三个字写得并不像药铺那样圆润祥和,而是笔锋如刀,透着一股森森的鬼气。尤其是那个“春”字,最后一笔拉得极长,像是一把手术刀切开了纸面。
李阎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龟息功】运转。
心跳放缓,肌肉放松(虽然石皮让肌肉很难完全放松)。
他推开了门。
大厅里很安静。
没有病人排队的嘈杂声,没有药童煎药的捣杵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这里空荡荡的。
几排巨大的药柜靠墙摆放,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但那些标签上写的不是“当归”、“黄芪”这种普通药材。
李阎视力极好,远远地扫了一眼。
【干枯尸脑】
【异化兽心】
【童子脊髓】
【疯人胆】
李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医馆。这是黑巫师的材料库。
而更吸引他注意的,是大厅中央摆放的那几个巨大的玻璃柜(或者是某种透明度极高的水晶)。
柜子里,并不是名贵的药材。
而是骨骼标本。
完整的人体骨骼。
它们被铁丝串联起来,摆成各种姿势,静静地站立在玻璃柜中,用空洞的眼眶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李阎走近了第一个柜子。
作为一名兼职仵作和缝尸匠,他对人体骨骼结构烂熟于心。正常人有206块骨头。
但这具骨骼……不对劲。
李阎的目光落在骨架的胸腔位置。
肋骨。
这具骨骼的肋骨,不是12对,而是14对。
多出来的两对肋骨,并非是畸形增生,而是生长得极其完美、极其强壮,它们向下延伸,护住了原本脆弱的腹腔。
这是……人工改造?
还是某种武功练到极致后的变异?
李阎又看向第二个柜子。
这具骨骼更夸张。它的头骨比正常人大了一圈,额骨向前突出,后脑勺向后延伸,整个头型像是一个梭子。
而在头骨的顶端,竟然有一道明显的、被锯开后又重新愈合的痕迹。
开颅手术?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麻醉机、甚至连消毒概念都不普及的时代,居然有人能做开颅手术,而且病人还活下来了(至少活到了骨头愈合)?
李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老马的警告:“那地方……有点邪性。”
这哪里是邪性。
这里分明就是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
“很有趣,是吗?”
一个温和、儒雅,带着磁性的中年男声,突然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李阎猛地转身,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右腿(那里藏着杀猪刀)。
但他忍住了。
在没有确定对方敌意之前,拔刀就是找死。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
在药柜尽头的一扇屏风后,走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
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修长,保养得极好。
最让李阎感到违和的,是他的打扮。
他没有穿这个时代常见的大夫长袍,也没有穿狱卒的号衣。
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剪裁合体的大褂。这大褂很长,一直垂到膝盖,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白大褂。
这简直就是现代医生的标配。
而在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镜片后,是一双细长的、充满了理智与冷漠的丹凤眼。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正在仔细地擦拭着一把……刀。
那不是杀人的刀。
那是一把只有手指长短、薄如蝉翼、形状如柳叶的手术刀。
刀锋上还沾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男人一边擦拭着刀上的血,一边缓步走向李阎。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你是丁字号送来的?”
男人停在李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是。”
李阎低下头,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双手递上老马批的条子。
“小的李阎,腰闪了。马爷让我来拿点药。”
男人并没有接条子。
他甚至看都没看那张条子一眼。
“腰闪了?”
男人——回春堂的主人,莫离医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在这个天牢里,只有废物才会闪腰。”
“而废物,是不值得浪费我的药膏的。”
他的声音很轻柔,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那种傲慢不是权力的傲慢,而是智商的傲慢。
他把李阎当成了一个样本,或者是一块废料。
“不过……”
莫离的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李阎的手背上。
那里,灰褐色的石皮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
“你的皮肤,很有意思。”
莫离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芒。那种光芒,就像是孩子看到了新奇的玩具,或者是解剖学家看到了罕见的变异体。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跨过了安全距离,侵入了李阎的防御圈。
李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缩骨功】蓄势待发。
【石皮术】全功率开启。
只要这个男人有任何攻击的动作,他会立刻暴起,用藏在袖子里的修脚刀割断对方的喉咙,然后转身就跑。
但莫离并没有攻击。
他只是伸出了那只拿着手术刀的右手(刀已经被收进了袖口),用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李阎的后背上。
“别动。”
莫离轻声说道。
“让我看看你的……构造。”
他的手指很凉。
哪怕隔着一层衣服,哪怕李阎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石皮,那种透骨的凉意依然瞬间穿透了防御,直接作用在脊椎骨上。
莫离的手指并不安分。
他沿着李阎的脊椎,从颈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下摸索。
“颈椎第三节,微小错位,应该是长期低头干活导致的。”
“胸椎第七节,骨密度很高……哦?这附近的肌肉群很紧实,看来你练过某种闭气法门?”
莫离一边摸,一边自言自语。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给活人看病,倒像是在给一具尸体做鉴定。
李阎的冷汗下来了。
这个人,太恐怖了。
仅仅是隔着衣服的触诊,就把他的身体状况摸得一清二楚。【龟息功】的痕迹被他一语道破。
最后,莫离的手指停在了李阎受伤的腰椎上。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的指尖稍微用力,指甲划过了李阎背部的皮肤。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没有破皮。
莫离的手指停住了。
此时,他的脸距离李阎的脖子只有不到十厘米。李阎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这种触感……”
莫离凑近了,盯着李阎脖颈处那灰褐色的皮肤。
“坚韧,粗糙,角质化严重。但并没有失去活性,毛孔依然在呼吸。”
“这不是普通的茧子。”
“这是……石皮术?”
这三个字一出,李阎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就要拔刀。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从赵四尸体上提取出来的、经过系统净化的独门绝技。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莫离似乎察觉到了李阎的杀意。但他并没有后退,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别紧张,小家伙。”
莫离收回手,推了推眼镜。
“我见过赵四。那头蠢猪把自己练成了石头,是我给他做的尸检(虽然当时还没死透)。”
“我一直很好奇,那种变异的石化病,能不能在保留人类理智的情况下被控制住。”
“没想到,今天竟然让我看到了一个……成功的样本。”
莫离看着李阎,眼神里不再是看废物的轻蔑,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欣赏。
“你的骨骼结构很完美。尤其是这层皮,进化得很漂亮。”
“看来,你不是废物。”
“你是……素材。”
李阎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扒光了的小白鼠,正赤裸裸地暴露在手术台的聚光灯下。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底牌,在这个变态医生的显微镜下,都无所遁形。
逃。
必须马上逃。
这个地方比那个石头巨人还要危险一百倍。
石头巨人只是想砸扁你。
而这个人,想把你切片,想把你装进那个玻璃柜子里,变成第十四对肋骨的拥有者。
“莫大夫……”
李阎强压住内心的恐惧,声音沙哑地开口。
“既然看完了……药,能给我了吗?”
他不能乱。一旦乱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特殊性。他必须装作只是一个为了活命而练了一些粗浅硬功的杂役。
莫离看着李阎那双强装镇定的眼睛,笑了。
“当然。”
他转身,走到药柜前,从一个黑色的罐子里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药膏,装进一个小盒子里。
“这是特制的‘接骨续筋膏’。抹在腰上,三天就好。”
他把盒子扔给李阎。
李阎伸手接住。
“不过……”
莫离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药很贵。你那张条子,不够付账。”
“作为交换,下次如果有‘新鲜、完整、且有趣’的尸体……”
莫离指了指那个装有大头骨骼的柜子。
“你要先送来给我看看。”
“我也许……会给你一点更有趣的奖励。”
李阎握紧了药盒。
“好。”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走出大门的那一瞬间。
一阵阴风吹过。
屏风后的布帘被吹开了一角。
李阎的余光,瞥见了内室的一角。
那里有一张染血的手术台。
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的肚子被剖开了,肠子流了一地。
但那人的双手……
不再是人手。
而是被缝合上了一双长满黑毛的、有着锋利指甲的……狼爪。
而且,那只狼爪,还在微微抽动。
【系统警告:检测到高危生物改造痕迹!】
【警告:该区域极度危险!建议立即远离!】
李阎头皮发麻,猛地推开大门,冲了出去。
直到跑回了充满臭味的丁字号甬道,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那层坚硬的石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