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的手指停在李阎的后腰上。
那根修长、苍白、总是带着一股消毒水味的手指,像是一根探针,精准地按在了李阎受伤的竖脊肌上。
但它没有立刻移开。
它在摩挲。
隔着粗糙的杂役服,莫离似乎感觉到了布料下面那层皮肤的异常。
正常人的皮肤是柔软的、有弹性的、有温度的。
但李阎的皮肤,虽然有着体温,却透着一种皮革般的坚韧,以及一种岩石般的粗糙颗粒感。
**【石皮术(入门)】**虽然能挡住刀剑,却挡不住这位顶尖医生的触觉。
“嗯?”
莫离发出一声轻咦。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双丹凤眼中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究欲。
“这触感……”
他低声喃喃,手指猛地加大了力度,指甲盖在那层灰褐色的皮肤上用力一刮。
“滋——”
没有破皮。甚至连红印都没有留下。
李阎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杀机骤起。
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已经扣住了那把藏在袖袋里的修脚刀。左腿微曲,那是【缩骨功】蓄力的姿势,随时准备踢翻面前的药柜,制造混乱逃生。
被发现了。
他最大的底牌,那个让他在此刻稍微有一点安全感的【石皮术】,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一张透明的纸。
如果莫离喊破他的身份,或者试图把他抓起来切片……
“杀了他。”
李阎的脑海中闪过这个疯狂的念头。
但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莫离突然松开了手。
“呵呵。”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从容。
“练过硬功?”
莫离拿起那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刚刚碰过李阎的手指,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灰尘。
“铁布衫?还是金钟罩?练得不错,火候虽然浅了点,但这皮膜的韧性,比外面那些江湖卖艺的强多了。”
他并没有揭穿“石皮术”这个变异武学的真相。
或者说,在他眼里,无论是石皮术还是铁布衫,都只是低级的肉体强化手段,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李阎松了一口气,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是……是。”李阎低下头,声音沙哑地掩饰道,“小的怕死。以前跟一个游方道士学过两手挨打的笨功夫。让莫大夫见笑了。”
“怕死好啊。”
莫离转身走向药柜,语气悠然。
“在天牢这种地方,只有怕死的人,才能活得久。”
“也只有活得久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我的病人。”
他似乎对李阎的敌意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一只小白鼠是否露出了獠牙。
莫离从一个贴着“生肌”标签的黑色陶罐里,挖出了一坨黑乎乎的药膏。
他并没有用纸包,而是将其装进了一个精致的小锡盒里。
“接着。”
莫离随手一抛。
锡盒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李阎抬手接住。
入手冰凉。那盒子还没打开,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带着薄荷脑和某种甜腻花香的味道。
“特制的‘黑玉断续膏’(伪)。”
莫离半开玩笑地说道。
“专治跌打损伤,筋骨断裂。像你这种腰肌劳损,抹上去,会有火烧一样的感觉。忍着别洗,三天之后,哪怕你的腰断了,也能给你接上。”
李阎握着锡盒,低声说道:“多谢莫大夫。这药……多少钱?小的身上只有几钱碎银子……”
“钱?”
莫离轻蔑地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低俗的笑话。
“我不缺钱。”
他走到李阎面前,俯下身,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了李阎的鼻尖。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
“我缺的是……材料。”
“你那张条子,不够付这盒药的钱。但这药我还是给你了。”
“作为交换……”
莫离伸出手指,点了点李阎的胸口。
“下次,如果你在上面收尸的时候,遇到那种‘新鲜的’、‘完整的’、最好是‘有点特殊变异的’尸体……”
“别急着烧。”
“先送来给我看看。”
“如果货好,我会给你更‘好’的药。甚至……可以帮你把你这身皮,再‘优化’一下。”
李阎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魔鬼的交易。
莫离把他当成了尸体供应商,甚至……是预备的实验体。
“小的……明白了。”李阎低着头,掩饰住眼中的寒光。
“去吧。”
莫离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别耽误我做实验。”
李阎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很快,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充满了福尔马林味和变态视线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
“呼——”
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阴风(或者是地下的通风系统启动了),穿过大厅,吹动了药柜尽头那扇厚重的布帘。
帘子被掀开了一角。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钟。
但李阎那双经过武学强化、动态视觉极佳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帘子后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比大厅更加明亮、更加洁白的手术室。
手术台是由整块白玉雕成的,上面有血槽。
而在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被剥光了衣服、肚子被完全剖开的男人。
那人的胸腔被撑开器撑开,鲜红的心脏还在“噗通、噗通”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泵出大量的鲜血,顺着导管流进旁边的玻璃瓶里。
这不算什么。李阎是缝尸匠,见过开膛破肚。
真正让他瞳孔地震的,是那人的四肢。
那个男人的双臂,被从肩膀处截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粗壮的、长满了黑毛的、有着锋利弯钩指甲的……狼爪。
那不是道具。
那是真的狼爪。
而且,接口处的肌肉正在疯狂蠕动,血管正在重新连接。那双狼爪甚至还在神经电流的刺激下,微微抽搐,抓挠着空气。
他在给人接兽肢!
他在造怪物!
李阎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裂。
这就是莫离口中的“实验”?
这就是那些多出来的肋骨、变大的头骨的来源?
这个回春堂,根本不是医馆。
这是一个活体改造工厂!
“嗡——!!!”
就在李阎看到那一幕的瞬间,脑海深处的《大幽·验尸录》突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刺耳警报。
这警报声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的、仿佛防空警报般的尖啸。
【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危生物改造痕迹!】
【目标判定:从属级·缝合兽(未完成体)。】
【环境扫描:该区域存在大量异种基因残留、病毒样本及高浓度煞气聚合体。】
【危险等级:极高(红色)。】
【建议:立即远离!不要产生任何形式的体液交换!不要暴露系统存在!】
李阎的呼吸停滞了。
他感觉那扇帘子后面,似乎有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正在透过缝隙窥视着他。
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还没有死。
他还在遭受着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
而莫离,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不是医生。
他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李阎没有任何犹豫。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用最快的速度推开大门,走出了回春堂。
直到那扇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他才敢大口喘气。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李阎一路狂奔,回到了丁字号监区。
冲进自己的单人石室,反锁房门,插上门栓,又把桌子推过去顶住门。
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床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锡盒。
那个装着“黑玉断续膏”的锡盒。
“好险……”
李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他表现出任何异常,或者多看一眼,恐怕现在他也躺在那个白玉台上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膏。
打开盖子。
黑色的膏体散发着诱人的清香,看起来就像是最顶级的疗伤圣药。
“抹上去,三天就好?”
李阎冷笑一声。
他不信莫离。一个能把狼爪子缝在人身上的人,会好心给一个杂役治腰伤?
“验尸录,检测。”
李阎把手指伸进药膏里,沾了一点,放在鼻尖下。
【物品检测启动。】
【目标:混合型外敷药膏。】
【成分分析:】
1.生肌草提取物(30%):具有极强的细胞再生能力,疗效显著。
2.黑玉散(20%):强效镇痛,接骨续筋。
3.曼陀罗花粉(微量):致幻剂。长期使用会导致精神恍惚,产生依赖性。
4.尸虫卵提取液(微量):成瘾性极强。一旦停药,使用者会感到万蚁噬骨般的剧痛,必须继续使用该药膏才能缓解。
【结论:这是一盒效果极佳的疗伤药,也是一盒带毒的诱饵。使用者将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制药者的奴隶。】
李阎看着视网膜上的分析报告,眼中的寒意比刚才更加浓烈。
果然。
莫离没想杀他。
莫离想控制他。
他看中了李阎的身体素质,看中了他作为内务管事的便利身份。他想把李阎变成一条离不开这种药膏的狗,替他收集尸体,替他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这种手段,比直接下毒还要阴毒。
“好一个莫大夫。”
“好一个回春堂。”
李阎盖上锡盒的盖子。
他没有把药膏扔掉。
在这个天牢里,毒药也是资源。这药膏里的成瘾成分和致幻剂,如果提炼出来,涂在杀猪刀上,或者喂给敌人吃,那是绝对的大杀器。
至于腰伤?
“我有【龟息功】。”
李阎盘膝坐好,将药膏扔进角落的暗格里。
“慢一点就慢一点。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修。”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内气,一点一点地滋润着受损的腰肌。
这次“求医”之旅,虽然惊魂,但也让他看清了这天牢的另一层真相。
除了暴力的镇压(校尉),除了异化的武道(赵四),这里还存在着一种更深层的恐惧——被当成小白鼠的命运。
“莫离……”
李阎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等我变强了。我会亲自送你上你的手术台。”
“让你也尝尝被缝合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