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
当李阎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睁开眼。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紧。
一种前所未有的束缚感,包裹着他的全身。就像是被人强行套进了一件小了两号的紧身皮衣里,或者是全身被裹满了干涸的泥浆。
紧接着,是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油脂氧化和死皮发酵的酸臭味,直冲鼻腔。
“呼……”
李阎试着深吸一口气。
随着胸廓的扩张,他听到身上传来一阵细密的、类似于蛋壳碎裂的声响。
“咔嚓……咔嚓……”
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李阎猛地睁开双眼。
借着石室里微弱的月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他看到了一层黑色的“壳”。
那是昨晚新陈代谢狂暴加速后,从毛孔里排出的油脂、杂质,混合着原本坏死的老旧皮肤,凝结而成的一层厚厚的痂。
这层痂如同铠甲一样覆盖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沥青池子里爬出来的怪物。
李阎坐起身,抬起手,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伸出手指,扣住了手臂上的一块黑痂边缘,轻轻一撕。
“嘶啦——”
一声类似于撕胶带的声音。
那块黑痂被整片撕了下来。
而在黑痂之下,露出的并不是鲜嫩红润的新肉。
而是一种……灰褐色的皮肤。
李阎愣住了。
他加快了动作,像是一个急于看清自己新面貌的雕塑家,疯狂地搓揉着身体。
大块大块的黑色死皮簌簌落下,在床单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刻钟后。
李阎赤裸着身体,站在石室中央。
他低头审视着全新的自己。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感到了一阵震撼。
他变了。
彻底变了。
那个曾经皮肤微黄、虽然瘦弱但还算清秀的年轻杂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通体呈现出灰褐色泽的男人。
这种颜色很难看。既像是岩石的切面,又像是风干了很久的老牛皮纸。皮肤表面不再光滑细腻,毛孔变得极小,甚至很难用肉眼看清。
摸上去,手感粗糙、干燥,带着一种独特的颗粒感。
没有光泽。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就像是照在一块吸光的岩石上,没有反射出任何柔和的晕光。
“这就是……石皮?”
李阎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
手掌变厚了。指节变得更加粗大,指甲盖呈现出一种灰白的半透明状,硬得像铁片。
他试着握了握拳。
“嘎吱。”
指关节处传来一阵皮革摩擦的紧绷声。
没有以前那么灵活了。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层看似丑陋的皮膜下面,蕴含着一种多么令人心安的厚实感。
它不再是那个稍微碰一下就会流血、稍微烫一下就会起泡的脆弱皮囊。
它是一件长在肉上的铠甲。
李阎走到桌边,想要拿起那把杀猪刀。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质刀柄时,他眉头微微一皱。
感觉……不对。
以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木纹的走向,能感受到麻布缠绕的细微凸起。
但现在,这种感觉变得很模糊。
就像是手上戴了一层薄薄的皮手套。
【系统提示:触觉灵敏度下降20%。】
这就是《石皮术》的副作用之一。
皮肤变厚了,神经末梢被角质层覆盖,对外界刺激的接收能力自然就变弱了。
李阎用力捏了捏刀柄。
虽然触觉迟钝了,但力量传导并没有受影响。相反,因为手掌变厚、摩擦力增大,这把刀在他手里变得更稳了。
“有得必有失。”
李阎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作为一个杀手,触觉太敏感有时候也是坏事。至少以后抓起滚烫的煤炭,或者握住带刺的荆棘时,我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
他逐渐适应着这种“隔着一层膜”看世界的感觉。
这种迟钝感,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与世界的疏离感。
仿佛他把自己藏进了一个安全的壳里。
外面的一切伤害,都必须先打破这层壳,才能触及他的灵魂。
接下来,是重头戏。
李阎握着那把**【精铁杀猪刀(附魔版)】**,站在昏暗的石室里。
这是一把锋利度+15%、吹毛断发、涂满了尸油的凶器。
而他的左臂,是刚刚强化过、韧性提升300%的**【石皮(入门)】**。
最锋利的矛,对上最坚固的盾。
结果会如何?
李阎必须知道。因为这关乎他的命。
他不想等到真的被人砍了一刀之后,才发现这所谓的“石皮”只是个样子货。
“来吧。”
李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狠戾。
他伸出左臂,肌肉紧绷。
右手持刀,刀刃向下,对准了左臂的小臂外侧肌肉群。
他没有留手。
如果留手,测试就没有意义。
“喝!”
李阎低喝一声,右手猛地发力,像是在切割一块猪肉一样,狠狠地划了下去。
如果是在昨天,这一刀下去,绝对是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甚至可能切断肌腱。
但今天——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指甲用力划过黑板、又像是钝刀切割老牛皮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炸响。
李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了阻力。
巨大的阻力。
那把锋利无比的杀猪刀,在切开表皮的一瞬间,就像是陷入了一层致密的橡胶轮胎里。刀刃被死死地咬住,每前进一寸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动能。
刀锋划过。
没有鲜血喷涌。
李阎抬起刀,凑近了看伤口。
在他那灰褐色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印记。
那是角质层被切开的痕迹。
伤口很浅,大概只有不到一毫米深。
过了足足三秒钟。
一颗极其细小的、红色的血珠,才从那道白印的最深处,颤巍巍地渗了出来。
但也仅此而已了。
刀刃并没有切开真皮层,更没有伤到下面的肌肉和血管。
那点尸油毒素,也被这层厚厚的死皮挡在了外面,根本没有机会进入血液循环。
“防住了……”
李阎看着那颗小小的血珠,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在这个封闭的石室里回荡。
“哈哈哈哈……”
“防住了!”
这可是精铁打造、专门为了切割肉体而设计的杀猪刀啊!
连它都只能留下一道白印,那普通的木棍、石头、甚至是狱卒手里的鞭子,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挠痒痒!
李阎扔下刀,用力地抚摸着自己粗糙的手臂。
这层皮,真丑。
但也真他妈的硬!
李阎重新穿上衣服。
当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皮肤时,那原本令人不适的瘙痒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穿着皮甲的紧实感。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种力量在体内激荡。
虽然他的肌肉力量并没有因为《石皮术》而直接增加,但因为有了这层防御,他敢于发力了。
以前出拳,他会担心手骨受伤,会担心皮肤擦破。
现在?
一拳打在墙上,疼的是墙,不是他。
这种**“厚实感”**,给李阎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理慰藉。
天牢很冷。
阴气、湿气、煞气,无孔不入。
但现在,李阎感觉自己像是多穿了一件永远脱不下来的保暖内衣。那些阴冷的寒气被挡在了石皮之外,很难再侵入他的骨髓。
他第一次在这个阴冷的地狱里,感觉到了温暖。
那是属于强者的体温。
“这就是硬功的魅力吗?”
李阎看着镜子(一块破铜片)里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
“只要能活命,变丑点算什么?”
“赵四那个蠢货,把自己练成了没有理智的石头人。而我……”
“我是披着石皮的人。”
兴奋过后,李阎很快冷静下来。
他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手和脸。
这种灰褐色的皮肤太显眼了。如果就这样走出去,哪怕是傻子也能看出他不正常。
在天牢里,不正常就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会被镇魔司盯上,或者被其他狱卒排挤。
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
李阎眼珠一转,想到了那个被他亲手送进焚尸炉的赵四。
“尸毒。”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昨天他搬运赵四的尸体,所有人都有目共睹。那是连普通狱卒吸一口气都会咳血的剧毒尸体。
作为搬运的主力,作为和尸体接触时间最长的“内务管事”,李阎要是身上一点事都没有,那才叫奇怪。
如果他说自己中了尸毒,皮肤坏死,变色,角质化。
这不仅合情合理,还能博取同情,甚至能让别人因为害怕传染而不敢轻易靠近他。
一举三得。
李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衣服,撕成布条。
他把自己的双手缠了起来,只露出手指尖。
然后,他把衣领竖起来,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脖子。
只留下一张脸。
他找来一点煤灰,涂在脸上,让原本就灰褐色的皮肤看起来更加脏乱、病态。
“咳咳……”
李阎对着铜镜咳嗽了两声,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
眼神要有戏。
要有一种“虽然我病了,但我还能坚持工作”的坚韧感,以及一种“别惹我,我有毒”的阴森感。
“完美。”
李阎看着镜子里的那个“病鬼”,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有了最强的盾(石皮),最狠的刀(锯齿),最阴的毒(尸油),还有最完美的伪装(尸毒感染者)。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去面对那个连赵四这种怪物都不敢靠近的、传说中的13号牢房。
那里住着一个瞎子。
一个据说能听见风声、能用一根稻草杀人的瞎子。
李阎需要攻击手段。
光能挨打是不够的,他要学会如何还手。
“盲剑客……”
李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推开了石室的门。
门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猎杀开始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