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枯井。
丁字号监区的喧嚣早已随着子时的更鼓声沉寂下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梦呓,和更远处不知名刑房里隐约的惨叫。
李阎回到了属于他的领地——那间虽然狭小、潮湿,但却有着一道坚固铁锁的单人石室。
“咔哒。”
他反手扣上门栓。这根粗壮的木栓滑入铁槽的声音,在这个深夜里,比任何天籁都要动听。它隔绝了外面那些觊觎的目光,隔绝了老马的贪婪,隔绝了整个天牢的恶意,为李阎圈出了一方绝对私密的实验场。
他没有立刻点灯。
在黑暗中,他静静地站立了片刻,感受着怀里那股残留的、属于“草上飞”段三的记忆余温。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是脑子里多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在不断地扭曲、拉伸、折叠,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又像是一滩随意的泥。
李阎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板床前,盘膝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呼”地一吹,点燃了桌上那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摇曳着升起,将他的影子投射在青灰色的石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的跳动而扭曲,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正在蜕皮的怪物。
李阎抬起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
这是一双典型的、属于底层劳动者的手。
手指粗短,指节宽大,掌心布满了长期握持扫帚和刑具留下的厚厚老茧。皮肤粗糙得像是一块风干的橘子皮,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永远洗不净的黑泥。
这是一双有力的手,一双可以杀人、可以缝尸的手。
但绝不是一双灵巧的手,更不是一双可以“缩骨”的手。
“缩骨……”
李阎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在段三的记忆里,这门功夫是用来钻狗洞、藏衣箱、偷香窃玉的下九流手段。但在此时此刻的李阎眼中,这门功夫的意义,被无限拔高了。
天牢是什么?
天牢就是无数个密封的盒子堆叠而成的巨大迷宫。
墙壁是厚的,门是锁的,栅栏是钢的。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是绝路。
但对于一个会缩骨的人来说,那些用来通风的管道,那些用来排水的沟渠,那些因为年久失修而裂开的缝隙,统统都是大门敞开的康庄大道。
只要能练成,这天牢对他来说,就不再是囚笼,而是一个巨大的、任他予取予求的宝库。
“试试吧。”
李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闭上双眼,让心神沉入丹田。
【基础龟息功(熟练-15%)】——运转。
随着意念的引导,那股熟悉的、清凉的气流开始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心脏那原本有些急促的跳动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频率开始断崖式下跌。
咚……咚……咚……
每分钟四十下。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也非常冷静的心率。
血液流速变慢,痛觉神经的传导似乎也变得迟钝了一些。这是李阎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给自己打的一针“麻醉剂”。
他睁开眼,目光聚焦在左手的大拇指上。
按照《缩骨功》的入门法门,要想让手掌变窄,第一步就是“藏指”。
即将大拇指的掌指关节(第一关节)主动脱臼,然后将其向掌心内侧折叠,紧贴手掌生命线,从而让手掌的宽度瞬间减少五分之一。
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那是违背人体生理结构的暴行。
李阎伸出右手,像一把铁钳一样,死死握住了左手的大拇指根部。
脑海中,段三那如同面条般柔软的手指画面不断闪回。
“卸关节……松韧带……意在骨先……”
李阎咬紧牙关,舌尖顶住上颚。
“开!”
他在心底发出了一声低吼,右手猛地发力,向内狠狠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
但这声音并不像李阎想象中那样,是关节滑脱的闷响。
而是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干枯树枝被暴力折断的炸裂声。
“呃——啊!!!”
李阎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眼白里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一声惨叫冲到了喉咙口,却被他那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截断了。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衣领,把那声足以惊动巡逻狱卒的惨叫,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痛。
无法形容的痛。
如果说之前被煞气入体是“冷”,那么现在,就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钢钉,直接钉进了他的大拇指关节里,然后还在用锤子不停地敲打。
那是骨膜被撕裂、韧带被暴力拉扯、神经被疯狂挤压的剧痛。
李阎浑身剧烈颤抖,像是一个正在打摆子的疟疾病人。豆大的冷汗,在一秒钟内从额头、鼻尖、后背喷涌而出,瞬间湿透了他的棉衣。
他松开右手。
左手的大拇指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乖巧地折叠进掌心。
相反,它以一种极其恐怖、扭曲的角度向外翻着,关节处迅速充血、红肿,变成了一个紫红色的肉疙瘩。
失败了。
不但没练成,反而差点把自己搞成残废。
李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看着自己那只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的左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无知的愤怒。
“我太天真了……”
李阎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他以为有了系统的记忆灌顶,有了【龟息功】的辅助,就能像吃饭喝水一样学会这门奇功。
但他忘了,段三的记忆是段三的,身体是段三的。
段三是从小被那个变态师父泡在药缸里长大的。他的骨头早就被药水泡酥了,韧带早就被拉开了。
而李阎呢?
他是一个二十岁的成年男性。他的骨骼已经完全闭合,坚硬如铁。他的韧带早已定型,缺乏弹性。
用一副成年人的硬骨头,去硬练这种只有童子功才能练成的软骨法,简直就是在自杀。
“嘶……”
李阎强忍着钻心的疼痛,伸出右手,抓住那个歪斜的大拇指。
如果不马上复位,这根手指就真的废了。
“忍住……李阎,忍住……”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掰。
“咔吧!”
又是一声脆响。
这一次,比刚才还要疼十倍。李阎眼前一黑,差点直接疼晕过去。
但他扛住了。
大拇指回到了原位,虽然依然红肿不堪,但至少骨头接上了。
李阎瘫坐在床上,看着头顶那漆黑的石板,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放弃吗?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人练的。
不。
李阎的目光重新变得凶狠起来。
在这个吃人的天牢里,如果你把自己当人看,那你早就死了。
只有对自己比对敌人更狠,才能活下去。
“硬练不行……那就想办法变软。”
李阎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他再次翻阅段三的记忆。
那个阴暗的地窖,那个变态的师父,还有……那口缸。
那口总是冒着热气、散发着刺鼻酸味的大缸。
“醋……”
李阎的眼睛猛地亮了。
民间偏方,酸能软骨。
虽然他没有段三那种昂贵的、配了虎骨和透骨草的秘制药酒,但他有醋。
虽然是最廉价的、用来洗刀、洗脚的陈醋,但那是酸的。
只要是酸的,就有用!
李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左手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完全不能动了。他只能靠右手单手操作。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石室角落的杂物堆前。
那里有一个落满灰尘的小陶罐。
这是他刚搬进来时,从厨房顺手牵羊拿来的一罐陈醋。本来是打算用来偶尔拌个凉菜,或者用来擦拭生锈的刑具的。
没想到,现在成了救命的灵药。
李阎拔开罐塞。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酸味扑面而来。
这醋的品质极差,甚至带着一股发酵过度的馊味。但在李阎闻来,这就是最香的“炼金药剂”。
他点燃了那个用来烧水的小泥炉。
炉子里的炭火并不旺,李阎又往里面添了几块木炭,用扇子拼命地扇。
火苗窜了起来。
他找来一个缺了口的破铁碗,架在炉子上。
“咕嘟……咕嘟……”
暗黑色的醋液被倒进了碗里。
随着温度的升高,那股酸味开始成倍地扩散。狭小的石室里,瞬间充满了让人睁不开眼、透不过气的酸雾。
李阎被熏得眼泪直流,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沸腾的醋液。
“不够……还不够烈……”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底下的一个布包上。
那是他在厨房偷来的、本来打算用来缝尸体练手的几块生姜和花椒(因为缝尸需要去除尸臭,有时候会用到这些香料)。
“加料。”
李阎抓起一把花椒,几块拍碎的生姜,直接扔进了滚烫的醋里。
花椒能麻痹神经,生姜能活血化瘀。
这虽然是个土得掉渣的方子,但在原理上,它是成立的。
这就是李阎的“穷人版软骨汤”。
醋液再次沸腾,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味道也变得更加怪异。
李阎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裹脚布(这是棉布,吸水性好),浸入碗中。
“呲啦……”
棉布瞬间吸饱了滚烫的药醋。
李阎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用木棍挑起那块冒着热气的湿布,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敷在了那只红肿不堪的左手上。
“嘶——!!!”
如果说刚才断骨是钝痛,那么现在就是烧灼。
滚烫的温度,混合着高浓度的酸性物质,再加上花椒的辛辣,瞬间作用在原本就充血受损的皮肤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手伸进了硫酸里。
李阎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没有甩开那块布。
相反,他用右手按住湿布,用力地揉搓。
“进去……给我渗进去……”
他在心里咆哮。
热力能够打开毛孔,加速血液循环。酸性能量顺着毛孔,渗透进真皮层,渗透进筋膜,最终触达骨膜。
李阎闭上眼睛,再次运转【龟息功】。
这一次,他不再是单纯地压低心跳。他引导着体内那股微弱的内气,全部集中到了左手上。
内气与药力,里应外合。
时间一点点流逝。
那块布凉了,他就重新扔进锅里煮热,再敷。
一次,两次,十次……
他的左手皮肤已经被烫得发白、起皱,甚至有些溃烂。整只手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像是被煮熟了的酸肉味。
但在这种近乎自残的折磨下,奇迹发生了。
大约在丑时三刻(凌晨两点左右)。
李阎再次拿起那只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同的触感。
肿胀消退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那种骨头硬碰硬的僵硬感,似乎……变软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一根干枯的树枝,在水里泡了很久之后,变得有了韧性。
“再试一次。”
李阎看着那根依然有些歪斜的大拇指。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那是赌徒梭哈时的眼神。
右手握住左手拇指。
找准那个特殊的发力点——那是段三记忆中,连接掌骨与腕骨的一条隐秘韧带。
“松!”
李阎低喝一声,右手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蛮干,而是顺着那个韧带的走向,一边震颤,一边向内推压。
“咔……滋……”
这一次,没有那声可怕的脆响。
而是一种类似于软骨摩擦的、粘稠的声音。
李阎的大拇指,在药醋的软化和内气的润滑下,竟然真的突破了生理极限。
关节滑开了。
并没有完全脱臼,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向掌心内侧折叠了进去。
九十度!
大拇指紧紧地贴在了手掌的生命线上,完全缩进了掌心的凹陷处。
紧接着,李阎控制着手掌外侧的肌肉,用力向内一收。
小指那一侧的掌骨,也在这种挤压下,向内收缩了半寸。
成功了!
李阎举起左手,借着油灯的光芒细细端详。
此刻的左手,看起来极其丑陋。
皮肤被烫得皱皱巴巴,颜色紫黑。大拇指消失了,整个手掌变得细长而窄小,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拔了毛、又被风干了的鸡爪子。
但这只“鸡爪子”,却让李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它的宽度,比正常状态下窄了整整三分之一!
这意味着,原本只有手腕能过去的地方,现在整只手都能穿过去。
李阎从床上跳下来。
他走到石室的墙角,那里有一道因为地基沉降而裂开的石缝。
那条缝很窄,大概只有两指宽。
平时,李阎连两根手指都很难塞进去,更别说整只手了。
他蹲下身,深吸一口气,将那只变形的左手伸了过去。
“滋溜。”
就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鳅钻进了泥洞。
那种皮肤摩擦着粗糙石壁、骨头却在内部自动调整位置以适应狭窄空间的触感,让李阎浑身战栗。
进去了。
整只手掌,连同手腕,轻轻松松地穿过了那道石缝,摸到了石缝深处那冰冷潮湿的泥土。
没有卡顿。没有剧痛。
只有一种打破了规则的自由感。
李阎缓缓抽出左手。
“咔吧。”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复位声,他的大拇指重新弹回了原位。手掌恢复了宽大,只是依然红肿疼痛。
但这痛,值了。
李阎站起身,看着这间封闭的石室。
在这一刻,他的视野变了。
以前,他看到的是墙,是门,是锁,是绝路。
现在,他看到的是墙角的排水孔,是头顶那只有碗口粗的通风管,是石板之间那微不足道的缝隙。
这些在常人眼里的死路,在他眼里,统统变成了门。
天牢很大。
这地底迷宫里,藏着多少秘密?
那些死去的江洋大盗,临死前会不会在某个石缝里塞进一本绝世秘籍?
那些贪婪的狱卒,会不会把受贿来的金银珠宝藏在某个通风管的死角?
以前,这些东西是“薛定谔的宝藏”,看得见摸不着。
但现在,只要李阎想,这天牢里的每一寸黑暗,都将是他的后花园。
除了打架,这门功夫能让他拿到的东西,远比一把刀要多得多。
“缩骨功……”
李阎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左手,嘴角露出了一个狰狞而贪婪的笑容。
“这只是左手。”
“等我弄到了更好的药酒,等我的内功更强……”
“我要让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变成我的钥匙。”
“到时候,这天牢,就再也关不住我了。”
窗外(如果这里有窗的话),黎明将至。
但在李阎的心里,他已经是一只潜伏在黑暗中最深处的幽灵。
他吹灭了油灯。
黑暗重新笼罩了石室。
但在那黑暗中,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闪烁着比野兽还要危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