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丑时二刻。
天牢地下的空气,在这个时辰变得尤为粘稠。那不仅仅是湿气,更像是无数死囚在梦魇中呼出的浊气,混合着常年不散的霉菌孢子,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肺叶上。
李阎并没有在他那间舒适干燥的单人石室里睡觉。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那件象征着丁字号“内务管事”身份的灰色棉袍,而是一件他在死人堆里扒下来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粗麻布短打。这衣服很旧,洗得发白,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陈旧血腥味,但这正是最好的伪装色。
他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得像古井一样的眼睛。头发被打散,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掩盖了他原本清秀的轮廓。
他走出了丁字号监区,没有走平日里宽敞的主甬道,而是拐进了一条早已废弃多年的岔路。
这条路通往“第三排污口”。
那是天牢初建时留下的排水系统,后来因为地质沉降和淤泥堵塞,早在十年前就废弃了。如今,那里成了老鼠、蟑螂,以及某种比这些东西更肮脏的交易的乐园。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令人窒息。
那是一股混合了硫磺、腐烂的有机物、生锈的铁器以及某种不知名香料燃烧后的怪味。
李阎的脚步很轻。
【基础龟息功(熟练-15%)】——全功率运转。
他的心跳被压低到了每分钟三十下。在这个充满未知的黑暗领域,心跳声就是最大的破绽。他像是一只没有体温的壁虎,贴着湿滑的岩壁,无声无息地滑行。
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红光。
那是一个挂在铁栅栏上的红灯笼。灯笼的纸皮已经破了,里面的蜡烛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洒下一片惨淡的猩红。
栅栏前,站着两个黑影。
他们穿着狱卒的号衣,但没有戴帽子,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手里提着的不是普通的腰刀,而是两把寒光闪闪的斩马刀。
这是“守门人”。
他们不是普通的狱卒,而是天牢深处那些大人物豢养的私兵,专门负责维持黑市的秩序。
李阎停下脚步,从阴影中显露出身形。
两个黑影瞬间转头,那两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死死地锁定了李阎。
没有问话。
没有呵斥。
只有那两把斩马刀微微抬起的动作,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在这里,没有口令,只认信物。
李阎没有说话。他的手缓缓伸入怀中,动作很慢,以免引起误会。
当他的手再次伸出来时,掌心里躺着一块黑黝黝的腰牌。
那是老马给他的。
腰牌是铁铸的,上面刻着一个隶书的“丁”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李阎将腰牌举起,让那微弱的红光照亮了上面的字迹。
左边的黑影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一把抓过腰牌。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甚至用手指在腰牌背面的某个暗记上摸索了一下。
确认无误。
黑影将腰牌扔回给李阎。
“当啷。”
腰牌入手,冰凉刺骨。
随后,右边的黑影转过身,从腰间取出一把巨大的钥匙,插进了身后那扇生满铁锈的栅栏门。
“嘎吱——轰隆隆——”
沉重的铁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喧嚣与恶臭,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李阎收起腰牌,低着头,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那扇门后的黑暗深渊。
他进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个被称为“鬼市”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这个江湖最底层、也最真实的交易法则。
门后的世界,并没有李阎想象中那么嘈杂。
恰恰相反,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头顶是倒挂的钟乳石,时不时滴下几滴冰冷的水珠。地面虽然经过了平整,但依然坑坑洼洼,积满了黑色的污水。
溶洞的四周,点着几十盏昏暗的油灯。那些灯油不知道是用什么熬制的,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将整个空间渲染得如同森罗鬼域。
大概有五六十个人,散布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
所有人都蒙着脸,穿着各式各样的破烂衣服。有狱卒,有杂役,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囚服、但并没有戴镣铐的犯人(这显然是某种特权)。
他们没有大声喧哗,没有讨价还价的争吵。
所有的交易都在无声中进行。
买家看中东西,伸手比划一个数字。
卖家点头,或者摇头。
成交,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成交,就转身走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那是每个人都在极力隐藏自己身份、同时又在警惕周围所有人的紧张氛围。
李阎站在入口处,并没有急着深入。
他在适应。
他在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让自己的气场与这个环境同频。
在这里,如果你表现得像个好奇的观光客,或者表现得太像个肥羊,那么在离开这个溶洞的瞬间,你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手。
像一块在这里泡了很久的、又臭又硬的石头。
李阎微微佝偻起背,双手插在袖筒里(那里藏着他的修脚刀和金豆子),眼神变得浑浊而冷漠。
他迈步走进人群。
他的脚踩在泥水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周围有几道目光扫了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一个穿着普通杂役衣服、身形消瘦、看不出任何武功底子的人。
判定:无威胁,也无油水。
这是李阎想要的伪装。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在他的怀里,揣着癞子留下的所有遗产,还有他这段时间靠缝尸赚来的辛苦钱。
加上那几颗金豆子,他的购买力,在这里绝对算得上是个“小财主”。
只是这个财主,手里缺一把能守住财富的刀。
李阎开始在摊位间游荡。
这些所谓的“摊位”,其实就是一块铺在地上的破布,或者是一块烂木板。
但上面摆放的东西,却让李阎这个兼职仵作都感到开了眼界。
他走过第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着旱烟。
他面前的破布上,堆着一堆白花花的东西。
李阎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那是牙齿。
几百颗、甚至上千颗人类的牙齿。
有门牙,有磨牙,有虎牙。有的洁白如玉,有的发黄发黑,还有的上面甚至还连着一丝干枯的牙龈肉。
“死囚牙。”
李阎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
在民间传说中,凶死之人的牙齿煞气最重,可以用来辟邪、镇宅,甚至是一些邪门法术的施法材料。
这些牙齿,大概是这个老头从死人堆里一颗颗敲下来的。
李阎甚至能想象到,他在深夜的停尸房里,拿着锤子和凿子,在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嘴里“叮叮当当”敲击的场景。
李阎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摊位。
这里的气味更重,带着一种油脂腐败的腥味。
摊主是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袍人。他面前挂着几个灯笼。
但这灯笼的灯罩,不是纸做的,也不是纱做的。
那皮质细腻,纹理清晰,甚至还能隐约看到上面残留的毛孔和淡青色的血管。
人皮灯笼。
而且是整张剥下来的、完整的人皮。
李阎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灯笼上。那张皮上,居然还有一处刺青。是一朵残缺的牡丹花。
【验尸录】被动触发。
李阎感觉眉心微微一跳。
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
“好皮子。”
李阎在心里评价了一句,但胃里却翻起一阵酸水。
这种东西,是某些变态收藏家的最爱,也是一些修炼邪功之人的必需品。
但这不关他的事。
他继续走。
第三个摊位……第四个摊位……
他看到了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货物。
有装在琉璃瓶里的眼球,说是练眼功的补品。
有风干的紫色胎盘,也就是“紫河车”,是修炼内功的大补之物。
还有从犯人肚子里剖出来的结石,说是能解百毒。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充满血腥与罪恶的博物馆。
每一件商品背后,都可能是一条人命,或者一段惨绝人寰的故事。
但在这里,它们只是货物。
是被明码标价的资源。
李阎看着这些东西,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得麻木。
这就是天牢的底色。
在地面上,人是人。
在这里,人是原材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会不会也有人把他的牙齿敲下来,把他的皮剥下来,摆在这里叫卖?
“不想变成货物,就得变成买家。”
李阎握紧了袖子里的拳头。
他加快了脚步。
他对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不感兴趣。他今天来,目标很明确。
他要一把刀。
一把能杀人、能保命、能让他在这个地狱里站得更稳的刀。
修脚刀太短了。
虽然经过了【保养】技能的加持,它锋利无比,能在近身偷袭中发挥奇效。
比如杀癞子,杀“草上飞”。
但它的局限性太大了。
攻击距离只有三寸。这意味着李阎必须贴到敌人怀里才能出手。
这太危险了。
如果遇到手长脚长的对手,或者手持兵器的敌人,还没等李阎近身,他就已经被砍死了。
而且修脚刀太轻,缺乏劈砍的力度,无法破开坚硬的骨头或者盔甲。
他需要一把真正的兵器。
但又不能是普通的腰刀或者长剑。
那些东西太显眼了。
一个杂役,腰里挎着一把三尺长剑,那是找死。狱卒会第一时间没收,甚至把他当成越狱嫌疑犯抓起来。
他需要的,是一把既隐蔽、又凶狠、还能通过“合法”途径携带的武器。
李阎的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搜索。
他看到了卖匕首的。太短,和修脚刀功能重叠。
他看到了卖流星锤的。太笨重,不会用。
他看到了卖软剑的。好东西,但价格标得太高,而且维护太麻烦。
直到他走到了溶洞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不同于周围的阴冷,这个角落里竟然架着一个简易的火炉。红色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呼呼”的声音。
一个身材极其高大、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背对着众人,赤裸着上身,挥舞着一把铁锤。
“当!当!当!”
打铁的声音。
但这声音很闷,显然是为了不传得太远,铁砧下面垫了厚厚的棉布。
这是一个铁匠铺。
而且是一个专门回收废铁、重铸兵器的黑作坊。
李阎走了过去。
他看到铁匠铺的地上,堆满了各种生锈的刑具。
有断裂的镣铐,有卷刃的鬼头刀,有带着血迹的铁钩,甚至还有几根从犯人身上拔下来的透骨钉。
这些充满了煞气和怨气的废铁,在铁匠的锤子下,被融化,被重铸,变成了新的杀人利器。
李阎的眼睛亮了。
这才是他要找的地方。
用刑具打造的兵器,本身就带着凶性。而且材料绝对过硬。
他站在摊位前,目光在那些刚刚打造好的成品上扫过。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把刀上。
那并不是一把传统意义上的战刀。
它没有精美的刀鞘,也没有流线型的刀身。
它看起来……很丑。
甚至很凶残。
那是一把杀猪刀。
这把刀,就随意地插在一个装满黑沙的木桶里。
刀身厚重,呈长方形,长约一尺二寸(约40厘米),宽如手掌。
通体黝黑,没有抛光,保留了锻打时的粗糙纹理。只有刀刃部分,被打磨出了一线雪亮的寒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刀背。
那刀背足有一指厚,上面并没有开刃,而是开出了一排粗大、锋利的锯齿。
这不是用来杀人的。
这是用来锯骨头的。
李阎是个缝尸匠,也是个半吊子仵作。他太清楚这把刀的含金量了。
厚重的刀身,意味着极大的惯性,劈砍起来势大力沉,哪怕不用内力,也能轻松砍断手脚。
宽阔的刀面,可以当盾牌用,护住要害。
而那一排锯齿……如果在捅进敌人身体后,顺势一拉……
那画面太美,李阎不敢想。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把“工具刀”。
它是杀猪用的,也是厨房切肉用的。
作为一个送饭杂役,作为一个经常出入厨房的人,随身带一把杀猪刀,合情合理。
“这把刀……”
李阎伸出手,想要去拔那把刀。
“当!”
一把巨大的铁锤重重地砸在李阎面前的铁砧上,震起一圈火星。
那个高大的铁匠转过身来。
李阎瞳孔微微一缩。
这铁匠长得极其骇人。
他没有舌头。
他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
这是个哑巴。
而且他的脸上,布满了烧伤的疤痕,像是一张融化的蜡像面具。
哑巴铁匠用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盯着李阎,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挡在了那把杀猪刀前。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五根手指。
五两银子。
李阎皱了皱眉。
五两?
这在外面能买一把上好的百炼钢刀了。这只是一把用废铁重铸的杀猪刀,虽然造型凶狠,但这价格明显是宰客。
“太贵了。”
李阎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被哑巴铁匠的凶相吓倒。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拿钱,而是轻轻地在那把刀的刀身上弹了一下。
“铮——”
声音沉闷,并没有好刀那种清越的龙吟声。
技能发动:【保养(入门)】之鉴宝眼。
李阎的指尖在刀身上滑过,感受着金属的纹理和温度。
“刀身这块,有暗裂。”李阎指了指刀身中段一个不起眼的黑点,“这是重铸时火候不够,杂质没排干净留下的沙眼。”
“刀柄的配重也不对,头重脚轻。挥舞起来虽然力大,但收招太慢。遇到高手,一刀砍空,我就死了。”
“还有这锯齿……”李阎摸了摸刀背,“虽然看着凶,但开角太钝。锯木头行,锯骨头费劲。”
李阎每说一句,哑巴铁匠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是这里的顶级工匠,平日里谁买他的刀不是点头哈腰?
今天居然来了个行家?
而且这小子虽然穿着破烂,但那双手……
哑巴铁匠看着李阎那双修长、稳定、指尖带着薄茧的手。
那是玩刀的手。
李阎说完了缺点,从怀里掏出那块“丁”字号的腰牌,在手里晃了晃。
“我是老马的人。以后常来常往。”
“这把刀,我要了。但五两不行。”
李阎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
哑巴铁匠瞪大了眼睛,似乎想发火。
三两?这简直是腰斩!
“别急。”
李阎笑了笑,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
打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压过了铁匠铺里的硫磺味。
那是两块红烧肉。
虽然已经凉了,但那种油脂的香气,对于常年在这地底下打铁、吃糠咽菜的哑巴来说,简直就是绝杀。
哑巴铁匠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块肉,眼里的凶光瞬间变成了贪婪。
在这里,银子是硬通货。
但“干净的肉”,是奢侈品。
“三两银子,加这两块肉。”
李阎把肉包放在铁砧上,语气平静而笃定。
“卖,还是不卖?”
哑巴铁匠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肉,最后看了看李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抓起那包肉,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
然后,他把那把杀猪刀拔出来,重重地拍在李阎面前。
成交。
李阎拿起刀。
沉。
足有五六斤重。
但他握住那缠着粗麻布的刀柄时,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把刀很丑,很糙。
但它够狠。
就像他李阎一样。
“以后,你就叫‘锯齿’吧。”
李阎在心里给这把刀取了个名字。
他从怀里掏出三两碎银子,扔在铁砧上。
转身离开。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有了刀,还得有“油”。
他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个杂货摊。
那里,摆着一罐散发着怪味的小黑瓶。
那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块拼图——尸油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