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采花贼的记忆(上篇)

夜色如墨。

天牢的夜晚总是比外面来得更早,也更沉重。子时刚过,除了几盏摇曳的油灯还在苟延残喘,整个地下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李阎坐在他那间干燥、温暖、甚至带着一丝清香(他搞了点橘子皮熏屋子)的单人石室里。

他正在盘膝打坐,运转【龟息功】。

随着一呼一吸,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热流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壮大。那种掌控自己心跳、掌控自己每一寸肌肉的感觉,让他沉迷。

“笃笃笃。”

一阵急促且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阎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他缓缓睁开眼,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的他,是丁字号的内务管事。深夜敲门,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老马那个废物又搞出了什么烂摊子,要么是有“好货”到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过去拔开门栓,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浑身湿透的狱卒。

他们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麻袋。

麻袋很大,很长,但看起来……很软。

正常装尸体的麻袋,会有明显的棱角——那是头颅、肩膀、膝盖撑起来的形状。

但这只麻袋,看起来就像是装了一袋子湿泥,或者是一袋子烂棉絮。它软塌塌地垂在地上,没有任何形状可言。

“李爷,打扰您歇着了。”

领头的狱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满脸堆笑,语气恭敬。

这要是放在半个月前,他根本不会正眼看李阎。但现在,谁不知道李阎是马爷面前的红人,是掌握着丁字号“后勤大权”的人物?

“刚送来的?”

李阎扫了一眼那个麻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尸臭。这尸体很新鲜,应该刚死没多久。

是一股……淤泥味。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沟里的腐烂淤泥味。

“是。刚从丙字号那边拖过来的。”狱卒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马爷说了,这货有点特殊,让您受累,亲自处理一下,烧干净点。”

“特殊?”

李阎伸手,隔着麻袋摸了一把。

入手之处,软绵绵的。

没有骨头的硬度。

但他明明摸的是肩膀的位置。

李阎的手指稍微用力一按。

“咯吱。”

麻袋里发出了一声细碎的摩擦声。像是踩在沙砾上,又像是捏碎了一把干脆面。

那是骨头碎裂后的声音。

这具尸体里的骨头,全都碎了。

“行,我知道了。”

李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十个铜板,扔给两个狱卒。

“两位辛苦,拿去买碗热酒驱驱寒。”

“谢李爷赏!”

两个狱卒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阎看着地上的麻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单手抓起麻袋的封口。

一百多斤的重量,在他手里轻若无物(力量提升的表现)。

他拖着这个软绵绵的“布袋”,走向了焚尸场。

焚尸场内,炉火未熄。

李阎把麻袋扔在解剖台上。

“哗啦。”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袋水摔在地上。尸体在麻袋里摊开,变成了一滩扁平的肉泥。

李阎解开麻袋口的绳子,猛地往下一拉。

虽然他已经是个见过大场面的“缝尸匠”,也解剖过不少尸体,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具男尸。

身材原本应该很瘦小,属于那种精悍的类型。

但现在,他变成了一条“长虫”。

他的身体被拉长了。脖子被拉得细长,双臂像是面条一样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双腿更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膝盖反向弯曲,脚踝像麻花一样拧着。

最可怕的是他的胸腔和骨盆。

完全塌陷了。

就像是一个被压路机碾过的易拉罐。

但他没有被压扁。他的皮肤是完整的,没有大的开放性伤口。所有的破碎,都发生在皮囊内部。

“草上飞……”

李阎看着这张脸。

虽然脸已经被挤压得变形了,眼球暴突,舌头伸出老长,但依稀能辨认出,这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盗——“草上飞”段三。

这家伙轻功卓绝,最擅长的就是钻墙打洞,溜进大户人家小姐的闺房。官府抓了他三年都没抓到,最后还是因为他在一家青楼喝醉了,才被六扇门捡了个漏。

“这死法……”

李阎带上手套,开始进行更细致的检查。

他的手指按在尸体的胸口上。

肋骨全部粉碎性骨折。而且是向内塌陷,插进了肺叶里。

再按四肢。

肱骨、尺骨、股骨……寸寸断裂。

这不像是被人打的。被人打断骨头,通常是几处关键点断裂。

而这具尸体,就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里,或者……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比他身体小得多的管子里。

李阎想起了刚才狱卒的话,还有那股淤泥味。

真相浮出水面。

越狱。

这家伙想越狱。

天牢守备森严,只有几个排水渠是通往外界的。但那些排水渠的口径极小,只有碗口那么大,而且里面布满了铁栅栏和刀片。

正常人根本不可能钻过去。

但“草上飞”不是正常人。他仗着自己练过某种奇门武功,试图挑战这个物理极限。

结果,他卡住了。

卡在了一半。进不去,出不来。

被发现后,狱卒肯定不会好心地把墙拆了救他。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硬拽。

几个人抓住他的脚,像拔萝卜一样往外拔。

在那种狭窄的管道里,一旦被暴力拖拽,全身的骨头就会在岩壁的挤压下,一寸寸碎裂。

他是被活活“挤”死,又被活活“拽”碎的。

“真惨。”

李阎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什么怜悯。

“既然这么想钻洞,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凭什么本事钻进去的。”

李阎屏退了左右(其实本来也没人)。

他站在解剖台前,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龟息功】运转。

心如止水。

他伸出双手,并没有急着把尸体推进炉子。

他把双手平放在尸体那塌陷、软烂的胸口上。

掌心下的触感极其糟糕。就像是在摸一袋装满了碎石子的果冻。那些碎骨渣隔着皮肤硌着李阎的手掌。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具尸体里残留的“东西”。

对于一个为了越狱而把自己挤成肉酱的人来说,他临死前的执念会有多强?

他对那门害死他、但也曾成就他的武功,会有多么深刻的记忆?

“来吧。”

李阎闭上眼睛,意识下沉。

【大幽·验尸录】——启动。

“嗡!”

脑海深处,那本古老、漆黑、散发着寒气的羊皮书,猛地翻开。

书页震动,锁链横空。

这一次,书页上浮现出的图案,不再是狰狞的僵尸,也不是无面的女鬼。

而是一条蛇。

一条长着人脸、身体却像蛇一样盘曲折叠的怪异生物。

【触发生体检测】。

【目标:段三(绰号:草上飞)。】

【死因:全身粉碎性骨折/脏器挤压破裂/窒息。】

【尸体特征:软骨化畸变(后天修炼导致)。】

【检测到高价值记忆碎片。】

【是否提取?】

毫无疑问。

“提取。”

李阎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书页中传来。李阎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身体里抽离,猛地投入了那具碎尸之中。

黑暗。

无边的黑暗。

还有……痛。

记忆开始了。

李阎发现自己“变”成了段三。

但他没有立刻体验到那种风流快活的采花生活。

因为段三的记忆,核心不是“花”,而是“钻”。

……

画面一转。

李阎感觉自己只有七八岁。

他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面前摆着一个只有半尺宽的小木箱。

一个严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钻进去!钻不进去就没饭吃!”

那是段三的师父。一个把盗窃当成艺术的老变态。

李阎(段三)哭着,试图把自己幼小的身体塞进那个箱子。

头进去了,肩膀卡住了。

“咔嚓!”

师父的手无情地按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一压。

剧痛!

肩膀脱臼了。

“记住这种感觉!把骨头卸下来!把肉挤出去!”

在剧痛中,李阎被迫学会了如何主动让关节脱位。

……

画面再转。

他长大了。他成了一个瘦小的青年。

他在一口大缸里泡澡。

但这缸里装的不是水,而是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酸味的药醋。

那醋滚烫,烧得皮肤火辣辣的疼。

“缩骨先软骨。”

他在醋缸里,按照秘籍上的法门,疯狂地扭曲着自己的身体。

他把大拇指反向折叠,贴在手腕上。

他把肋骨向内收缩,让胸腔变窄。

他把胯骨向内挤压,让骨盆变小。

每一次修炼,都是对自己身体的一次酷刑。

那种骨头在药醋的作用下变得酥软、酸麻的感觉,比疼痛更让人发疯。

但他坚持下来了。

因为他发现,当他练成之后,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就没有了“墙”。

他可以钻进大户人家的狗洞。

他可以藏进小姐闺房的衣箱。

他甚至可以缩在花瓶里,听着外面的人搜查,以此为乐。

那种窥视的快感,那种将天下禁地视为后花园的狂妄,让他沉迷。

……

最后的画面。

天牢。

绝望。

李阎感觉自己被困在一条充满了污垢和尿骚味的排水管里。

前面是自由的光亮,只有几米远。

后面是追兵的脚步声。

管子太细了。越来越细。

“缩!再缩一点!”

他在心里狂吼。

他把肩膀卸了,把肋骨压扁了。

但是,那个该死的骨盆,那个成年男人的骨盆,无论怎么缩,都卡在了那个生锈的铁圈上。

进退两难。

水漫过来了。那是冰冷的污水。

然后,他感觉脚踝被人抓住了。

“抓住了!拉!”

巨大的拉力传来。

他在管子里惨叫。

“啊——!!!”

他的身体被岩壁卡住,但后面的人在死命地拽。

“咔嚓……咔嚓……噗嗤……”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是内脏被挤爆的声音。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只有碗口大的出口,离自己越来越远。

最后,一片黑暗。

……

“呼——!!!”

李阎猛地抽回双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太真实了。

那种骨头被强行压碎的幻痛,依然残留在他的神经里,让他忍不住想要干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下意识地摸了摸肋骨。

还好,都在。都硬邦邦的。

他不是段三。他没死。

但他得到了段三用命换来的东西。

【系统提示:记忆提取成功。】

【获得残缺武学:缩骨功(未入门)。】

【描述:旁门左道中的极致。通过特殊的呼吸法和肌肉控制,强行改变骨骼间隙,使身体体积缩小。】

【注:此功法需配合软骨药液修炼,否则极易造成永久性骨骼损伤。】

李阎擦掉额头上的冷汗,眼神中却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痛苦?

在这个地狱里,痛苦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只要能换来力量,哪怕是把骨头敲碎了重接,他也愿意。

“缩骨功……”

李阎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不仅仅是一门逃跑的功夫。

这是一门“钥匙”。

天牢里有无数的通风管道,有无数个被锁住的密室,有无数个常人无法触及的角落。

有了这门功夫,整个天牢对他来说,将不再是铜墙铁壁,而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游乐场。

除了打架,这功夫能让他拿到更多藏起来的宝贝。

比如……某些死囚藏在墙缝里的秘籍。

比如……某些狱卒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

李阎笑了起来。

笑容狰狞而贪婪。

他转身,抓起解剖台上那具已经变成肉酱的尸体,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焚尸炉。

“谢了,兄弟。”

“你的手艺,我会发扬光大的。”

“至于你的死法……我会引以为戒。”

火焰升腾。

李阎关上炉门,转身离开。

他的步伐有些虚浮(精神消耗过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定。

他要回去试一试。

哪怕没有药醋,只有洗刀剩下的陈醋,他也要试一试。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