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天牢的夜晚总是比外面来得更早,也更沉重。子时刚过,除了几盏摇曳的油灯还在苟延残喘,整个地下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李阎坐在他那间干燥、温暖、甚至带着一丝清香(他搞了点橘子皮熏屋子)的单人石室里。
他正在盘膝打坐,运转【龟息功】。
随着一呼一吸,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热流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壮大。那种掌控自己心跳、掌控自己每一寸肌肉的感觉,让他沉迷。
“笃笃笃。”
一阵急促且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阎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他缓缓睁开眼,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的他,是丁字号的内务管事。深夜敲门,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老马那个废物又搞出了什么烂摊子,要么是有“好货”到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过去拔开门栓,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浑身湿透的狱卒。
他们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麻袋。
麻袋很大,很长,但看起来……很软。
正常装尸体的麻袋,会有明显的棱角——那是头颅、肩膀、膝盖撑起来的形状。
但这只麻袋,看起来就像是装了一袋子湿泥,或者是一袋子烂棉絮。它软塌塌地垂在地上,没有任何形状可言。
“李爷,打扰您歇着了。”
领头的狱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满脸堆笑,语气恭敬。
这要是放在半个月前,他根本不会正眼看李阎。但现在,谁不知道李阎是马爷面前的红人,是掌握着丁字号“后勤大权”的人物?
“刚送来的?”
李阎扫了一眼那个麻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尸臭。这尸体很新鲜,应该刚死没多久。
是一股……淤泥味。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沟里的腐烂淤泥味。
“是。刚从丙字号那边拖过来的。”狱卒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马爷说了,这货有点特殊,让您受累,亲自处理一下,烧干净点。”
“特殊?”
李阎伸手,隔着麻袋摸了一把。
入手之处,软绵绵的。
没有骨头的硬度。
但他明明摸的是肩膀的位置。
李阎的手指稍微用力一按。
“咯吱。”
麻袋里发出了一声细碎的摩擦声。像是踩在沙砾上,又像是捏碎了一把干脆面。
那是骨头碎裂后的声音。
这具尸体里的骨头,全都碎了。
“行,我知道了。”
李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十个铜板,扔给两个狱卒。
“两位辛苦,拿去买碗热酒驱驱寒。”
“谢李爷赏!”
两个狱卒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阎看着地上的麻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单手抓起麻袋的封口。
一百多斤的重量,在他手里轻若无物(力量提升的表现)。
他拖着这个软绵绵的“布袋”,走向了焚尸场。
焚尸场内,炉火未熄。
李阎把麻袋扔在解剖台上。
“哗啦。”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袋水摔在地上。尸体在麻袋里摊开,变成了一滩扁平的肉泥。
李阎解开麻袋口的绳子,猛地往下一拉。
虽然他已经是个见过大场面的“缝尸匠”,也解剖过不少尸体,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具男尸。
身材原本应该很瘦小,属于那种精悍的类型。
但现在,他变成了一条“长虫”。
他的身体被拉长了。脖子被拉得细长,双臂像是面条一样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双腿更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膝盖反向弯曲,脚踝像麻花一样拧着。
最可怕的是他的胸腔和骨盆。
完全塌陷了。
就像是一个被压路机碾过的易拉罐。
但他没有被压扁。他的皮肤是完整的,没有大的开放性伤口。所有的破碎,都发生在皮囊内部。
“草上飞……”
李阎看着这张脸。
虽然脸已经被挤压得变形了,眼球暴突,舌头伸出老长,但依稀能辨认出,这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盗——“草上飞”段三。
这家伙轻功卓绝,最擅长的就是钻墙打洞,溜进大户人家小姐的闺房。官府抓了他三年都没抓到,最后还是因为他在一家青楼喝醉了,才被六扇门捡了个漏。
“这死法……”
李阎带上手套,开始进行更细致的检查。
他的手指按在尸体的胸口上。
肋骨全部粉碎性骨折。而且是向内塌陷,插进了肺叶里。
再按四肢。
肱骨、尺骨、股骨……寸寸断裂。
这不像是被人打的。被人打断骨头,通常是几处关键点断裂。
而这具尸体,就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里,或者……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比他身体小得多的管子里。
李阎想起了刚才狱卒的话,还有那股淤泥味。
真相浮出水面。
越狱。
这家伙想越狱。
天牢守备森严,只有几个排水渠是通往外界的。但那些排水渠的口径极小,只有碗口那么大,而且里面布满了铁栅栏和刀片。
正常人根本不可能钻过去。
但“草上飞”不是正常人。他仗着自己练过某种奇门武功,试图挑战这个物理极限。
结果,他卡住了。
卡在了一半。进不去,出不来。
被发现后,狱卒肯定不会好心地把墙拆了救他。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硬拽。
几个人抓住他的脚,像拔萝卜一样往外拔。
在那种狭窄的管道里,一旦被暴力拖拽,全身的骨头就会在岩壁的挤压下,一寸寸碎裂。
他是被活活“挤”死,又被活活“拽”碎的。
“真惨。”
李阎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什么怜悯。
“既然这么想钻洞,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凭什么本事钻进去的。”
李阎屏退了左右(其实本来也没人)。
他站在解剖台前,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龟息功】运转。
心如止水。
他伸出双手,并没有急着把尸体推进炉子。
他把双手平放在尸体那塌陷、软烂的胸口上。
掌心下的触感极其糟糕。就像是在摸一袋装满了碎石子的果冻。那些碎骨渣隔着皮肤硌着李阎的手掌。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具尸体里残留的“东西”。
对于一个为了越狱而把自己挤成肉酱的人来说,他临死前的执念会有多强?
他对那门害死他、但也曾成就他的武功,会有多么深刻的记忆?
“来吧。”
李阎闭上眼睛,意识下沉。
【大幽·验尸录】——启动。
“嗡!”
脑海深处,那本古老、漆黑、散发着寒气的羊皮书,猛地翻开。
书页震动,锁链横空。
这一次,书页上浮现出的图案,不再是狰狞的僵尸,也不是无面的女鬼。
而是一条蛇。
一条长着人脸、身体却像蛇一样盘曲折叠的怪异生物。
【触发生体检测】。
【目标:段三(绰号:草上飞)。】
【死因:全身粉碎性骨折/脏器挤压破裂/窒息。】
【尸体特征:软骨化畸变(后天修炼导致)。】
【检测到高价值记忆碎片。】
【是否提取?】
毫无疑问。
“提取。”
李阎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书页中传来。李阎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身体里抽离,猛地投入了那具碎尸之中。
黑暗。
无边的黑暗。
还有……痛。
记忆开始了。
李阎发现自己“变”成了段三。
但他没有立刻体验到那种风流快活的采花生活。
因为段三的记忆,核心不是“花”,而是“钻”。
……
画面一转。
李阎感觉自己只有七八岁。
他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面前摆着一个只有半尺宽的小木箱。
一个严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钻进去!钻不进去就没饭吃!”
那是段三的师父。一个把盗窃当成艺术的老变态。
李阎(段三)哭着,试图把自己幼小的身体塞进那个箱子。
头进去了,肩膀卡住了。
“咔嚓!”
师父的手无情地按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一压。
剧痛!
肩膀脱臼了。
“记住这种感觉!把骨头卸下来!把肉挤出去!”
在剧痛中,李阎被迫学会了如何主动让关节脱位。
……
画面再转。
他长大了。他成了一个瘦小的青年。
他在一口大缸里泡澡。
但这缸里装的不是水,而是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酸味的药醋。
那醋滚烫,烧得皮肤火辣辣的疼。
“缩骨先软骨。”
他在醋缸里,按照秘籍上的法门,疯狂地扭曲着自己的身体。
他把大拇指反向折叠,贴在手腕上。
他把肋骨向内收缩,让胸腔变窄。
他把胯骨向内挤压,让骨盆变小。
每一次修炼,都是对自己身体的一次酷刑。
那种骨头在药醋的作用下变得酥软、酸麻的感觉,比疼痛更让人发疯。
但他坚持下来了。
因为他发现,当他练成之后,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就没有了“墙”。
他可以钻进大户人家的狗洞。
他可以藏进小姐闺房的衣箱。
他甚至可以缩在花瓶里,听着外面的人搜查,以此为乐。
那种窥视的快感,那种将天下禁地视为后花园的狂妄,让他沉迷。
……
最后的画面。
天牢。
绝望。
李阎感觉自己被困在一条充满了污垢和尿骚味的排水管里。
前面是自由的光亮,只有几米远。
后面是追兵的脚步声。
管子太细了。越来越细。
“缩!再缩一点!”
他在心里狂吼。
他把肩膀卸了,把肋骨压扁了。
但是,那个该死的骨盆,那个成年男人的骨盆,无论怎么缩,都卡在了那个生锈的铁圈上。
进退两难。
水漫过来了。那是冰冷的污水。
然后,他感觉脚踝被人抓住了。
“抓住了!拉!”
巨大的拉力传来。
他在管子里惨叫。
“啊——!!!”
他的身体被岩壁卡住,但后面的人在死命地拽。
“咔嚓……咔嚓……噗嗤……”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是内脏被挤爆的声音。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只有碗口大的出口,离自己越来越远。
最后,一片黑暗。
……
“呼——!!!”
李阎猛地抽回双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太真实了。
那种骨头被强行压碎的幻痛,依然残留在他的神经里,让他忍不住想要干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下意识地摸了摸肋骨。
还好,都在。都硬邦邦的。
他不是段三。他没死。
但他得到了段三用命换来的东西。
【系统提示:记忆提取成功。】
【获得残缺武学:缩骨功(未入门)。】
【描述:旁门左道中的极致。通过特殊的呼吸法和肌肉控制,强行改变骨骼间隙,使身体体积缩小。】
【注:此功法需配合软骨药液修炼,否则极易造成永久性骨骼损伤。】
李阎擦掉额头上的冷汗,眼神中却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痛苦?
在这个地狱里,痛苦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只要能换来力量,哪怕是把骨头敲碎了重接,他也愿意。
“缩骨功……”
李阎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不仅仅是一门逃跑的功夫。
这是一门“钥匙”。
天牢里有无数的通风管道,有无数个被锁住的密室,有无数个常人无法触及的角落。
有了这门功夫,整个天牢对他来说,将不再是铜墙铁壁,而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游乐场。
除了打架,这功夫能让他拿到更多藏起来的宝贝。
比如……某些死囚藏在墙缝里的秘籍。
比如……某些狱卒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
李阎笑了起来。
笑容狰狞而贪婪。
他转身,抓起解剖台上那具已经变成肉酱的尸体,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焚尸炉。
“谢了,兄弟。”
“你的手艺,我会发扬光大的。”
“至于你的死法……我会引以为戒。”
火焰升腾。
李阎关上炉门,转身离开。
他的步伐有些虚浮(精神消耗过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定。
他要回去试一试。
哪怕没有药醋,只有洗刀剩下的陈醋,他也要试一试。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