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开始。师部礼堂外停着三辆军绿色的大巴车,引擎已经发动,喷出白色的尾气。通过复试的孩子将直接上车,开往五百公里外的WLMQ。
云舒背着行李包站在人群中,父亲站在他身边,罕见地没有催他“快进去”。父子俩就这样沉默地站着,看着其他孩子和父母告别——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家长千叮万嘱。
周晓蔓和母亲来了。周母是个温和的妇女,拉着女儿的手不停说话:“到了听老师的话,衣服穿暖,饭要吃饱……”
周晓蔓看见云舒,眼睛一亮,但看到陆远山严肃的脸,又收敛了笑容,只点了点头。
“进去吧。”陆远山终于说。
复试比初试严格得多。十个孩子被分成两组,考形体、考音准、考即兴表演。云舒被要求模仿动物,他想起在戈壁滩上的练习,模仿了一只骆驼——笨拙、缓慢,但有种坚韧的美感。考官们交换了眼神。
接着是命题小品:“火车站送别”。云舒的搭档是一个叫古丽的维吾尔族女孩,她要演送哥哥去内地上学的妹妹。
没有台词,全靠即兴。古丽一上场就哭了,是真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云舒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想起母亲送他参加农场劳动时的眼神,想起秦月华说“常写信回来”时的颤抖。
他伸手,想摸摸妹妹的头,又缩回来。转身要走,又回头。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实际是空的,无实物表演),塞到古丽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表演结束,古丽还在抽泣。云舒手足无措地站着,直到考官说“可以了”,才松了口气。
全部考核结束时是下午三点。考官们闭门讨论,孩子们在礼堂里等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周晓蔓坐在云舒旁边,小声说:“我觉得我完了,唱歌跑调了。”
“没有,很好听。”
“你演得真好。”古丽凑过来,眼睛还红着,“我差点真的以为你是我哥哥。”
讨论的门开了。女考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念到名字的,上车。”她的声音很平静,“王建国,李红梅,阿依古丽……周晓蔓。”
周晓蔓“啊”了一声,捂住嘴。
“陆云舒。”
云舒的心跳停止了。他看向父亲坐的方向,但人太多,找不到。
“以上六位同学,现在上车。其他人,很遗憾,感谢参与。”
没有时间告别。被选中的孩子被工作人员领着,从侧门直接出去上车。云舒在人群中寻找父亲的身影,终于看见他站在礼堂后门,远远地看着自己。
父子俩隔着人群对视。父亲点了点头。
云舒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大巴车缓缓启动。云舒趴在车窗上,看着师部礼堂越来越小,看着阿克苏的街道、白杨树、远处的棉田和戈壁,一切都在后退。周晓蔓坐在他旁边,小声说:“我第一次去WLMQ。”
“我也是。”
车子驶出城区,驶上312国道。天山在左侧连绵起伏,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右侧是无边的戈壁,偶尔有胡杨林闪过,枯枝指向天空,像倔强的手。
夜幕降临时,车停了。司机说在这里吃晚饭,二十分钟。那是一个路边饭馆,土坯房,门口挂着昏黄的灯泡。孩子们下车,挤在几张破桌子旁,吃拌面。面很硬,菜很少,但大家都吃得很香——也许是因为兴奋,也许是因为不安。
重新上车后,夜色完全笼罩了大地。车里没有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云舒睡不着。他看着窗外漆黑的戈壁,偶尔有几点灯火闪过,是道班或油田。星空低垂,银河横跨天际,比在阿克苏看到的更清晰,更近,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他想起父亲。此刻父亲在做什么?批改作业?修收音机?还是坐在书房里,对着夜空发呆?
他也想起母亲。母亲一定在哭,虽然她总是忍着不让他看见。
还有马大壮,周干事,学校的同学,农场的工友……这些他熟悉的人和事,都被抛在了身后。前方是WLMQ,是更大的世界,也是未知的挑战。
周晓蔓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她的辫子散开,头发有股好闻的肥皂味。云舒一动不动,怕惊醒她。
女考官从前排走过来,坐在云舒旁边的空位上。
“睡不着?”
“嗯。”
“第一次出远门?”
“嗯。”
女考官笑了笑:“我叫杨玲,文工团的舞蹈演员。你昨天朗诵得很好。”
“谢谢杨老师。”
“但你要知道,”杨玲的声音压低,“WLMQ不是终点。就算进了艺校,也只是开始。这条路很苦,竞争很激烈,而且……很看运气。”
云舒点点头。
“为什么想学表演?”杨玲问,“因为觉得光鲜?因为喜欢掌声?”
云舒想了想:“因为……我想成为很多人。”
杨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答案有意思。很多人想成为‘一个人’,你想成为‘很多人’。”
“在书里,我能是哈姆雷特,是周朴园,是任何一个人。”云舒说,“但在现实里,我只能是我自己。所以我想,如果能演戏,我就能既是自己,又是别人。”
杨玲看了他很久。车窗外,一片灯火出现在地平线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WLMQ到了。”她说。
云舒望向窗外。城市像一片发光的海洋,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阿克苏最高的楼只有五层,而这里,有几十层的建筑,有霓虹灯,有车流如织的街道。
大巴车驶入城区。孩子们都醒了,趴在车窗上看。惊呼声此起彼伏:“看那楼多高!”“还有霓虹灯!”“好多车!”
云舒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兴奋,恐惧,期待,不舍。就像站在河边,既想跳下去畅游,又怕水太冷太深。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老式楼房前。杨玲站起来:“到了。拿好行李,跟我走。”
孩子们鱼贯下车。WLMQ的夜风比阿克苏湿润,带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云舒抬头看,楼房的窗户大多亮着灯,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这个外来者。
他被分配到一个六人间,上下铺。同屋的有王建国,一个胖乎乎的回族男孩;李红梅,一个害羞的汉族女孩;还有古丽,那个在考场上哭的维吾尔族女孩。
“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古丽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
云舒铺好床,躺下。上铺的王建国已经开始打呼噜。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汽车喇叭声,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还有隐约的音乐声。
他拿出父亲削的木鸟,握在手里。木头的纹理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他想,父亲此刻一定也还没睡,也许在书房里,也许在院子里,看着同一片星空。
“我到了,WLMQ。”他在心里说,“我会好好考,好好学。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来过,试过。”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待明天的太阳升起,等待人生的新篇章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