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艺考独木桥

WLMQ艺术学校的考场设在主教学楼三楼。长长的走廊里挤满了人,从全疆各地来的孩子,由家长陪着,叽叽喳喳像清晨的鸟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雪花膏的香味,还有各种民族语言——汉语、维语、哈萨克语。

云舒他们六个被杨玲老师领着,穿过人群,走进一间预备室。杨玲拍拍手:“都听好了。终试分三场:上午专业,下午文化课,明天体检。专业考声乐、形体、朗诵、小品。文化课考语文数学。体检就是常规检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六张紧张的脸:“你们是阿克苏选出来的,代表咱们地区。别紧张,把平时练的拿出来就行。但是——”她加重语气,“也别抱太大希望。今年全疆招三十个,报名的有三千。百里挑一。”

预备室里瞬间安静了。百里挑一。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周晓蔓小声问:“杨老师,如果……如果没考上,还能回去上学吗?”

“当然能。”杨玲笑了,“艺校又不是唯一的路。考不上,回去好好读书,一样有出息。”

但云舒知道,回不去了。不是学校不要他,而是他的心回不去了。就像一只见过天空的鸟,再也无法安心待在笼子里。

第一场考声乐。考场里坐着五个考官,有男有女,表情严肃。云舒抽到的题目是《歌唱祖国》。他清清嗓子,开始唱: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声音出来时,他自己吓了一跳——太干了,像戈壁滩上的石头。他赶紧调整呼吸,重新找调子。唱到第二段时,终于顺了一些。但一个考官打断了他:“停。下一个。”

云舒鞠躬下台,手心全是汗。他看见周晓蔓唱《红梅赞》,声音清亮圆润,考官们频频点头。古丽唱了一首维吾尔族民歌,嗓音像天山上的泉水,一个女考官甚至跟着打起了拍子。

第二场形体。考官要求做一套广播体操。云舒尽力把每个动作做到位,但僵硬得像木偶。他看见其他孩子有的会跳舞,有的会翻跟头,心里更慌了。

中午休息时,六个人蹲在楼梯间吃食堂发的包子。没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王建国突然哭了:“我肯定考不上了,我唱歌跑调,跳舞像熊。”

“别灰心。”古丽递给他一张纸,“下午还有朗诵和小品呢。”

下午的朗诵,云舒又抽到了《哈姆雷特》。这次他平静了许多,把初试时的感觉找了回来。当他念到“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时,一个一直低着头的考官抬起了头,认真地看着他。

小品题目是“重逢”。云舒的搭档是一个哈萨克族男孩,他们要演一对在战场上失散多年的兄弟。没有剧本,没有台词,全凭即兴。

哈萨克男孩先上场,他演哥哥,在车站等人,焦急地看表。云舒演弟弟,背着行李,慢慢走近。两个人对视,愣住,然后哥哥冲过去抱住弟弟。云舒本来设计的是矜持一点,但被抱住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父亲——如果有一天,他和父亲在某个陌生的地方重逢,会是什么样?

他回抱住“哥哥”,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他想家了,想阿克苏,想母亲做的拉条子,想父亲严肃的脸,想戈壁滩上的风。

表演结束,哈萨克男孩拍拍他的肩:“哥们,你演得真好。”

云舒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真的哭了。

全部专业考完时已经是傍晚。六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谁也不想说话。专业考完了,但还有文化课,还有体检。而且即使全部通过,还要等通知——那才是最煎熬的。

晚饭后,杨玲老师召集他们开会。

“今天大家都尽力了。”她说,“考得好不好,已经不是你们能控制的。现在要做的,是把明天的文化课考好。记住,艺校也要看文化成绩的。”

夜里,云舒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上铺的王建国在梦里抽泣,说着“我没考上”的梦话。对面床的古丽在轻声唱歌,是一首维吾尔语的摇篮曲。

云舒悄悄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WLMQ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到几颗星星。他想起阿克苏的星空,那样清澈,那样慷慨。

“你也睡不着?”身后传来周晓蔓的声音。

她穿着睡衣,外面披着外套,辫子松松地搭在肩上。

“嗯。在想明天的考试。”

周晓蔓走过来,和他并肩趴在栏杆上:“我今天唱《红梅赞》时,想起了我奶奶。她以前最爱唱这首歌。”

“你奶奶……”

“去年冬天走的。”周晓蔓的声音很轻,“肺癌。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晓蔓,要唱就唱最亮的歌,要活就活最真的样子。’”

云舒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有种瓷器的光泽。

“所以不管考不考得上,”周晓蔓说,“我都要唱歌。在台上唱,在台下唱,一直唱到老。”

“你会考上的。”云舒说,“你唱得那么好。”

“你也会考上的。”周晓蔓看着他,“你演小品时,我哭了。真的,不骗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

“如果……”云舒说,“如果我们都没考上,怎么办?”

“那就回去读书啊。”周晓蔓笑了,“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我爸说,人生像戈壁滩上的路,看起来只有一条,其实四面八方都能走。”

“你爸真会说话。”

“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周晓蔓说,“他年轻时想当作家,写了好多小说,都没发表。后来当了宣传干事,还是写,写材料,写报告。他说,写作不一定非要当作家,把该写的东西写好,也是写作。”

云舒想起了父亲。父亲想造飞机,最后成了物理老师。但他修好了水泵,救活了棉花,那也是建设。

也许,梦想不一定要以最初设想的方式实现。也许,路有很多条,只是有的笔直,有的曲折。

“回去睡吧。”周晓蔓拍拍他的肩,“明天还要考试呢。”

“嗯。”

回到床上,云舒握着木鸟,第一次认真地思考:如果没考上,他真的能回去安心读书吗?还是说,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站在考场上的那一刻,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他是活着的。那种感觉如此强烈,如此真实,让他无法想象失去它的生活。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即使知道稻草可能断裂,也不愿放手。

第二天的文化课考试相对简单。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云舒写了阿克苏的戈壁、棉田和白杨树。数学题也不难,他很快做完了。

体检更简单,量身高体重,测视力,听心肺。

全部结束后,杨玲老师把他们送到车站。大巴车已经等在门口,要送他们回阿克苏。

“结果要一个月后才出来。”杨玲说,“回去等通知。不管考上考不上,这段经历都是宝贵的。”

上车前,云舒回头看了一眼艺校的教学楼。红砖墙,绿窗户,楼顶有一颗红色的五角星。他想,也许一个月后,他会再回到这里,成为这里的学生。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他来过,考过,努力过。

这就够了。

回程的车上,孩子们都累坏了,东倒西歪地睡觉。云舒也睡着了,梦里他站在舞台上,台下坐满了人,父亲坐在第一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车已经进了阿克苏地界。熟悉的戈壁,熟悉的胡杨,熟悉的干燥空气。

周晓蔓也醒了,看着窗外:“我们回来了。”

“嗯。”

“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但考试是真的。”云舒说,“哭是真的,笑是真的,紧张是真的。”

车停在师部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家长们等在门口,翘首以盼。云舒看见父亲和母亲站在一起,父亲依然严肃,母亲已经伸长了脖子。

他下车,走过去。秦月华一把抱住他:“瘦了!肯定没吃好!”

陆远山没说话,只是接过他的行李包。

回家的路上,父亲推着自行车,母亲拉着云舒的手问东问西。云舒一一回答,但心思还留在WLMQ,留在那个有红五星的教学楼里。

晚饭是丰盛的家常菜。云舒埋头吃,父亲突然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

“怎么个还行法?”

“专业……不知道。文化课应该没问题。”

父亲点点头,不再问了。

夜里,云舒躺在床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离家才三天,却像过了三年。一切都一样,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从行李包里拿出木鸟,放在枕边。又拿出在WLMQ买的一张明信片——艺校门口的风景,背面写着:“给未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