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夕,文工团又来了。
这次不是慰问演出,而是“招新宣传”——为自治区艺术学校选拔苗子。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传遍了阿克苏所有中学。
云舒听到消息时,正在操场扫雪。周晓蔓气喘吁吁跑过来,辫子都跑散了:“陆云舒!文工团来招人了!听说要选人去WLMQ培训!”
扫帚从云舒手中滑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什么时候?”
“明天!在师部礼堂初试!”
那天晚上,陆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不同意!”陆远山的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十三岁!去WLMQ?学那些唱唱跳跳?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路?”
云舒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没有低头:“那是我想走的路。”
“你想?你知道你想的是什么?”父亲拍着桌子,“那是悬崖!是独木桥!一千个人里有一个能出头就不错了!剩下的呢?蹉跎青春,一事无成!”
“至少我试过!”
“拿什么试?拿你的人生试?”陆远山摘下眼镜,用力擦拭——这是他情绪失控的前兆,“我告诉你陆云舒,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
秦月华试图劝和:“远山,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
“小?就是小才不能由着他胡来!”父亲转向母亲,“你看看那些文艺兵,年轻时光鲜,老了怎么办?有退休金吗?有保障吗?”
“可孩子喜欢……”
“喜欢不能当饭吃!”
云舒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悲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父亲。父亲永远在计算“保障”“退休金”“稳定”,却从未计算过“梦想”的价值。
“爸,”云舒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还记得你造飞机的梦想吗?”
陆远山愣住了。
“如果当年有人告诉你,造飞机不稳定,没保障,你会放弃吗?”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良久,父亲重新戴上眼镜:“那不一样。造飞机是国家需要,是建设。”
“演戏也是建设。”云舒说,“周叔叔说,文艺是精神建设。”
“你周叔叔……”父亲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知道周文斌不会说错话,那是党的宣传干事。
“我要去初试。”云舒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不让我去复试,不让我去WLMQ。但至少,让我去初试。我要知道自己行不行。”
秦月华看着儿子,又看看丈夫。她从未见过云舒如此坚定,那双眼睛里有种让她陌生的光芒——不是少年的倔强,而是成人的决绝。
“让他去吧。”秦月华轻声说,“就当初试。选不上,他就死心了。选上了……再说。”
陆远山看着妻子,又看看儿子。最后,他重重坐回椅子,挥了挥手:“去。去了你就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那晚,云舒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他听见父母卧室里传来低低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最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第二天早晨,餐桌上放着两个煮鸡蛋和一碗粥。父亲已经出门了,母亲红肿着眼睛。
“吃吧。”秦月华说,“吃了好好考。”
“妈……”
“你爸一早就去农场了。”母亲坐下,看着他,“云舒,妈不懂什么艺术不艺术。妈只知道,你从小到大,没这么坚持过一件事。既然这么坚持,就去试试。但是……”
她握住儿子的手,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此刻微微发抖。
“如果……如果真的选上了,要去WLMQ,答应妈,常写信回来。天冷了加衣,饿了吃饭,别省钱,妈给你寄。”
云舒的眼泪掉进粥碗里。
师部礼堂里人山人海。全阿克苏地区适龄的孩子都来了,从十岁到十六岁,个个打扮得精神抖擞。有的穿着新衣服,有的脸上还抹了胭脂。家长们站在外围,翘首以盼。
初试很简单:唱一首歌,跳一段舞,朗诵一段诗。五个考官坐在台下,其中就有上次文工团那个给云舒糖的女演员。她今天穿了军装,显得英姿飒爽。
云舒抽到的号码是47。他坐在等待区,看着前面的孩子一个个上台。有的唱《红星照我去战斗》,声音嘹亮;有的跳新疆舞,旋转如风;有的朗诵《沁园春·雪》,气势磅礴。
周晓蔓抽到23号。她上台唱了《红梅赞》,声音清亮,感情饱满。下台时,云舒对她竖起大拇指。
轮到云舒时,他已经不紧张了。他走上台,灯光打下来,台下考官的脸模糊成一片。
“老师好,我叫陆云舒,十三岁,来自农一师中学。”
“你要表演什么?”
“我朗诵一段《哈姆雷特》的独白。”
考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前的孩子都是唱革命歌曲、朗诵毛主席诗词,这还是第一个朗诵外国文学的。
云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本破旧的《莎士比亚全集》,想起深夜耳机里的声音,想起戈壁滩上的星空。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放松下来。他不再是陆云舒,而是那个忧郁的丹麦王子,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徘徊。他的手臂自然下垂,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真的在思考生与死,反抗与忍受。
礼堂里鸦雀无声。连外围的家长们都安静下来。
“……是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
朗诵结束时,云舒还沉浸在情绪里,几秒钟后才意识到已经结束了。他鞠躬,走下台。掌声响起——不是特别热烈,但足够真诚。
女考官叫住了他:“等等。你……读过莎士比亚原著?”
“读过朱生豪先生的译本。”
“喜欢?”
“喜欢。”
女考官点点头,在表格上写了些什么。
全部初试结束时已是傍晚。考官宣布进入复试的名单,只有十个人。念到“陆云舒”时,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周晓蔓也进了,她兴奋地抓住云舒的手臂。
“复试明天上午,同样的地点。”女考官说,“带上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如果通过,直接跟车去WLMQ参加终试。”
回家的路上,云舒走得很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通过了初试,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意味着,他真的要面对那个选择了——去WLMQ,还是留在阿克苏。
推开家门时,父亲已经回来了,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云舒爱吃的。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平静。
“嗯。我进了复试。”
“哦。”父亲盛饭,“洗手吃饭。”
一家人默默吃饭。秦月华不停给儿子夹菜,陆远山则专注地吃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饭后,父亲放下碗筷:“如果你真的想去,就去吧。”
云舒抬起头。
“但是,”父亲看着他,“想清楚。这不是去玩几天,是可能改变你一生的事。如果去了,就要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如果后悔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不会后悔。”
“话别说太满。”父亲起身,“明天我送你去。”
那晚,云舒收拾行李:两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本《莎士比亚全集》,还有父亲削的木鸟。他把木鸟握在手里,木头的纹理硌着手心。
窗外,阿克苏的夜空清澈如洗。明天,他将踏上一条未知的路。这条路可能通向舞台,也可能通向父亲所说的“悬崖”。
但无论如何,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想起哈姆雷特的最后一句话:“此外仅余沉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