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只是路过

田野第二天醒得很早。

不是因为睡得好,而是因为睡得浅。夜里他翻了几次身,风从门缝里进来,把被子吹得一下一下地动。他睁眼看着屋顶那根歪着的梁,直到天色从黑变成灰,才慢慢坐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去摸门。

门还是关着的,没有被推过的痕迹。

田野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村子这么安静,谁会半夜来推他的门。他洗了把脸,把木桶拎起来,照旧往井边走。

路上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刻意。

走到井口的时候,田野停住了脚。

井边已经有人了。

不是阿槐爷,也不是哪家早起的妇人,而是昨天那个外来人。

他站在井沿旁,背对着路,像是在看井里的水。田野第一反应不是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想了一下——要不要转身回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害怕,是被打断。

像原本已经排好的生活顺序,被人从中间插了一脚。

“早。”

外来人先开了口。

他没有回头,说话的语气却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田野在身后。

田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一声:“早。”

他走过去,把木桶放在井边。外来人往旁边挪了一步,动作很轻,像是早就习惯给别人让路。

“水绳有点湿。”外来人提醒。

田野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湿的。他点点头,没有说话,伸手去拉。水桶升上来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井水溅出来一点,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很清楚。

“你每天都这么早?”外来人问。

田野把桶放稳,手还搭在桶沿上。他想了想,说:“有时候。”

这个回答不算敷衍,也不算坦白。

外来人“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你叫什么?”他又问。

这句话来得很自然,像顺着前一句话往下接的。但田野的手还是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村里的人很少问他名字。知道的知道,不知道的也懒得问。名字这东西,在这里没什么用。

“田野。”他说。

外来人这才回过头来。

他的脸在清晨的光里显得很普通。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眼睛也不锐利。可田野还是很清楚地感觉到,那一眼不是随便看的。

“田野。”外来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放好这个名字,“好记。”

田野没接话。

“我姓季。”外来人说,“你可以叫我季叔。”

“叔”这个称呼有点突然。

田野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移开视线。他不太习惯这么快给人定关系。可对方已经说出口了,他也不好反驳。

“…季叔。”田野还是叫了一声。

季无行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称呼被接受了。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井边。走到岔路口时,季无行停了下来。

“你住哪边?”他问。

田野指了指村子最边缘的方向。

“那边清静。”季无行说,“不过风大。”

田野没说话。

他住在那里,不是因为清静,是因为没人要。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也没必要说。

他们分开的时候,季无行说了一句:“中午晒谷场那边可能要帮忙,你要是路过,可以看看。”

不是命令,也不像请求,更像随口一提。

田野点了点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回到屋子里,他把水倒进缸里,又检查了一下米袋。米不多,但还能撑几天。他把门关好,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门缝堵死。

他不确定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只是因为季无行说过“风大”。

中午,田野还是去了晒谷场。

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他本来就要去。只是走近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季无行。

季无行坐在一旁,正在帮柳婶整理线。线轴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乱的。柳婶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针,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田野,来了。”柳婶抬头看见他,招呼了一声。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可田野还是察觉到一点不同——她没有让他立刻去干活。

“我来帮忙。”田野说。

“先翻那边的席子。”柳婶说。

田野照做。

翻席子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季无行的目光。不是一直盯着,但会在他动作停顿、或者抬头的时候,刚好落过来。

那种感觉很难受。

像是你知道对方在记你,但你不知道他记的是什么。

“你手上有茧。”季无行忽然说。

田野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干活留下的。”他说。

“八岁就有,不多见。”季无行语气平静。

这句话让田野心里一紧。

不是因为被夸,而是因为被注意。

柳婶插了一句:“他从小就自己折腾。”

“看得出来。”季无行笑了一下,“挺能活的。”

这句话听着不像好话,也不像坏话。

田野没有回应。他继续翻席子,手臂有点酸,但他没有停。

中午的时候,季无行起身告辞。

“我去镇上看看。”他说,“可能明天走。”

“路不近。”柳婶说。

“走惯了。”季无行回答。

他走的时候,看了田野一眼。

“田野。”

田野抬头。

“井水冷,晚上别再去打了。”季无行说。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田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知道了。”他说。

季无行点点头,转身离开。

下午,村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可田野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他去河边找石头的时候,石头已经坐在那里了。

“那个季叔走了?”石头问。

“嗯。”田野点头。

“我不喜欢他。”石头说得很直接。

田野看着水面,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人的时候,”石头皱了皱眉,“像是在算。”

田野心里一动。

“算什么?”他问。

“不知道。”石头摇头,“反正不像村里人。”

田野没有反驳。

他知道石头说得对。

村里的人看人,是带着情绪的。喜欢、不耐烦、同情、厌倦,全都摆在脸上。可季无行不是。他的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判断。

傍晚,田野回到屋子。

他坐在床上,慢慢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季无行说过的话、站的位置、看他的方式,一点一点浮上来。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季无行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父母的事。

这反而更让人不安。

夜里,风又起了。

田野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他知道,季无行说“可能明天走”,并不是真的要走。

那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松一口气,会不会放松,会不会露出什么。

田野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呼吸。

他对自己说:记住这个人。

不是记住名字,而是记住感觉。

有些人,不是来教你怎么活的。

他们是来看看——

你到底能活到什么程度。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