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件顺手的事

季无行离开的第二天,村子恢复得很快。

快到让人觉得那个人根本没来过。

早上井边还是排着队,阿槐爷照旧坐在石头上晒太阳,柳婶的摊子也摆出来了。人们说话的声音、走路的节奏,全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好像只要不提,事情就真的不会留下痕迹。

田野却知道,不是。

他起床的时候,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路是空的,没有脚印,没有停留过的痕迹。但他还是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脸。

这一天,他没去井边。

不是因为水不够,而是他不想再被谁看见“每天都一样”。他绕了点远路,从村后的小坡下去,取了水,又绕回来。

绕路这件事,是他很小就学会的。

不是为了躲谁,而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容易被算进去。

中午前,柳婶来找他。

“田野。”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下午有空吗?”

田野点头:“有。”

“帮我跑一趟。”柳婶说,“把这点线送到镇口的铺子去。人家急用。”

她把一个布包递过来,包得不大,但结打得很紧。

田野接过来,没有多问。

他知道这条路。去镇口要走小半天,路不算远,但会经过一段人少的地方。村里平时都是大人去,他以前也去过两次,都是帮人带东西。

“走慢点。”柳婶又补了一句,“不急。”

田野点头,把布包塞进怀里。

出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是那样,低矮、安静,像个什么都不问的地方。他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前走。

路一开始还算好走,两边是田地,能看见劳作的人影。再往前,地势低下来,路变窄,草多了,风也变凉。

田野走得不快。

他知道自己走得慢,反而更安全。快了容易撞上事,慢一点,很多事会自己绕过去。

走到那段人少的路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很重,但节奏不乱。

田野没有立刻回头。他继续走了几步,脚步声也跟着走了几步。

他这才停下,转过身。

是个年轻人,看着比他大不少,二十来岁。衣服不算新,背着一个空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去镇上?”年轻人问。

田野点头。

“巧了。”年轻人笑了一下,“我也去。”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

田野注意到,对方走路的时候会刻意保持一点距离,不靠太近,也不拉开。这种距离感让人不舒服,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你是哪个村的?”年轻人问。

“这边的。”田野指了指身后。

“一个人?”年轻人又问。

田野“嗯”了一声。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布包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帮家里跑腿?”他说。

田野没有否认。

他们继续走。

走到一段拐弯的地方,前后都看不见人影了。风从草里穿过去,发出细碎的声音。

年轻人忽然停下。

“东西挺重要吧?”他说。

田野也停了。

“什么东西?”田野问。

年轻人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他的怀里:“别装。你护得挺紧。”

田野没有退,也没有往前。

“不是我的。”他说。

这是真话。

年轻人点点头:“那就更好办了。”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就要来抓。

动作不算快,但很突然。

田野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退。不是逃跑,而是让开那一下。他的脚踩在松土上,差点滑了一下。

年轻人的手抓了个空,脸色一下子变了。

“挺灵。”他说。

田野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反而清楚了。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

也知道,这条路没人会立刻过来。

他看着年轻人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你拿了,也没用。”

年轻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线。”田野说,“是缝衣用的。”

年轻人皱眉:“少废话。”

他又往前一步。

就在这时,田野忽然感觉到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对方身上那种——拧着的感觉。

像一个人明明已经走到这里了,却还在犹豫该不该继续。

田野忽然开口:“你不是第一次干这个。”

年轻人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之前抢过别人。”田野继续说,“但都不是什么值钱的。”

年轻人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在犹豫。”田野说。

这不是推理。

是感觉。

年轻人的呼吸变了一下。

“你抢东西,不是因为需要钱。”田野慢慢说,“你只是……不想空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田野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可年轻人的脸色却彻底变了。

“闭嘴。”他低声说。

风吹过来,把草压低了一片。

年轻人站在那里,手还伸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

“晦气。”他说。

他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

田野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刚才的危险,而是因为刚才那几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来。

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信。

等心跳慢慢下来,他继续往前走。

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

他把线交给铺子,拿了收条,又原路返回。

回村的路上,他走得更慢了。

不是累,是在想。

他想起季无行。

想起他看人的那种眼神。

原来,那种眼神是真的有用的。

不是用来伤人,而是用来——

让人停下来。

回到村子时,天已经暗了。

柳婶在门口等他。

“回来了。”她看了一眼他的脸,“路上没事吧?”

田野摇头:“没事。”

柳婶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田野很晚才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反复想着白天发生的事。

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有些东西,他不是“会”,而是“忍不住”。

不是别人教的。

也不是他想要的。

而是只要有人站在他面前,他就会感觉到——

对方到底在拧什么。

田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忽然有点不安。

因为他隐约知道,如果这件事被某些人看见,那就不会只是“顺手帮了一下”这么简单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