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人教我怎么

田野第一次意识到“没人教他”,并不是在某个突然的时刻。

而是在他回头想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会做很多事了。

生火,是其中一件。

他用的柴不多,也不堆高。火苗起得慢,贴着柴底一点一点往上爬,亮,却不猛。这样的火能烧很久,不冒烟,屋子里暖得均匀。夜里不会被呛醒,也不会让光从门缝里漏出去。

柳婶有一次路过,看见了,说了一句:“火生得稳。”

说完就走了。

没问他跟谁学的。

田野也没说。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分辨天气,是另一件。

他不抬头看天。天有时候会骗人。

他听声音。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如果带着空响,第二天多半要变;夜里虫叫得杂,湿气就重;清晨出门时,如果空气贴在皮肤上不肯散,就该少走远路。

这些,他都说不出是从哪一天开始会的。

像是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村子里的人觉得,孩子迟早都会学会。

田野不这么想。

有些事,慢一点,就会冷。

再慢一点,就会饿。

夜里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时候要是还不知道第二天该怎么办,人会一直睁着眼到天亮。

他学会这些的时候,没有高兴。

也没有觉得自己厉害。

只是日子变得不那么容易塌。

那天早上,他没去井边。

水缸里还有水,不多,但够。他不想排队,也不想听那些半睡半醒的大人,一边打哈欠,一边低声说谁家又少了点什么。那些话会黏在脑子里,让一整天都不清爽。

他把昨天剩下的米粥热了一下。

粥凉过,结了一层薄皮。他用勺子把那层皮推开,先喝下面的。味道很淡,但能下肚。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东西。

吃完,他坐在门口,把草鞋上的泥拍掉。

村子慢慢醒了。

有人牵着牛往外走,有人挑着担子,木扁担压在肩上,吱呀作响。孩子们零零散散跑出来,说笑声很快,又很散,像一把碎石子撒在地上。

田野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他知道自己和他们不太一样,但说不出是哪儿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是孤儿。

村子里不止他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有的父母死了,有的走了,有的只是常年不在。但那些孩子身上,总有点被接住过的痕迹——有人叫他们的名字,有人记得他们怕冷,怕黑,怕饿。

他没有。

他更像是被暂时放在这里的东西。

没人领走,也没人丢掉。

田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晒谷场去。

他需要找点事情做。事情能让时间走得快一点,也能让心里那块空地方没那么明显。

晒谷场比昨天干。

阳光落下来,地面泛着白光,有点晃眼。柳婶已经在那里了,坐在竹席边,手里拿着针线。

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田野在场边停住了脚。

不是害怕,也不是觉得陌生。

只是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像是原本熟悉的东西里,被放进了一点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很轻,没有重量,但呼吸的时候,会卡一下。

男人背对着他。

个子不高,站得却直。衣服旧,却洗得干净,是那种常年在路上走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柳婶在跟他说话。

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对村里人,她说话利索,很少多一个字。可对这个男人,她说话慢了一点,也留了一点空。

不是讨好,也不是生疏。

像是在掂量。

田野没有靠近。

他站在原地,脚底踩着晒谷场的土,没动。

柳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像是在确认。

“田野。”她叫他。

田野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也不慢。

“这是路过的客人。”柳婶说,“在村里歇一歇。”

男人转过身来。

脸很普通,不显老,也不显年轻。眼睛很静,看人的时候不逼近,也不躲。

目光在田野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

田野却一下子绷住了。

不是害怕。

是那种被放到秤上掂了一下的感觉。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去把那边的席子翻一下。”柳婶说。

田野照做。

竹席晒了一会儿,已经有点发烫。他翻得慢,手臂很快就酸了。

背后那道目光不是一直落着。

隔一会儿,才来一下。

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

田野低着头,没有回看。

翻完席子,他的手心发疼。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男人和柳婶又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他没听清内容,只注意到一个细节——男人说话的时候,总会停一下。

说完一句,就停住。

像是在等对方要不要接。

村子里的人不这样说话。

村子里的人习惯把话说完,哪怕说得不好。

男人离开晒谷场的时候,没有再看田野。

这反而让他更不安。

中午,他去了河边。

石头已经在那里了。

坐在大石头上,脚泡在水里,轻轻晃着。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很快合上。

“你看见了吗?”石头问。

田野顿了一下:“看见什么?”

“早上那个。”石头说。

田野点头。

“他不一样。”石头说。

田野看着他。

“哪儿不一样?”他问。

石头想了想,摇头:“说不上来。”

他们丢石子。

石头用力,石子在水面跳了三下。

田野的只跳了一下。

“你不使劲。”石头说。

“够了。”田野说。

下午,村子里有人提起那个外来人。

说是路过的,说要去镇上,说是在问路。

话很快散了。

村子里的人不太留意“路过”的东西。

傍晚,田野回到屋子里,把门关上。

屋子一下子静下来。

他坐在床边,靠着墙。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一直在听、一直在分辨的累。

夜色慢慢落下来。

他躺下,没有把门缝堵死。

风还是会进来,但不那么急。

他听见远处有狗叫了一声。

很短。

然后又安静了。

田野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呼吸。

一下一下。

很稳。

他在心里记住了一句话。

不说给别人听。

只留给自己。

有些东西,是不能给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