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钱在陆明渊掌心躺了七天。开元通宝,字迹已被岁月磨得平滑,边缘却依旧锋利,像一句淬了毒的谶言,割得他日夜难安。白日里,他将铜钱锁进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锁舌咬合的刹那,指尖竟被边缘划出细痕;入夜后,却又忍不住取出,在烛火下反复端详。烛芯爆开一声轻响,火苗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细长扭曲。正面。背面。还是正面。无论抛掷多少次,那枚算命先生留下的铜钱,永远只会以同一面朝上——刻着“开元”的那一面。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每一次铜钱即将翻转时,轻轻将它按回既定的轨迹,铜钱落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如命运敲响的倒计时。
“命理…真的不可改吗?”第七天深夜,陆明渊对着满桌摊开的古籍,喃喃自语。窗外风声忽起,卷着枯槐树的残叶拍打窗棂,仿佛无数手指在叩击着他的恐惧。
书桌上,《渊海子平》、《三命通会》、《穷通宝鉴》…这些平日里只做收藏之用的命理典籍,此刻全被翻开,书页间夹满了批注的纸条。朱砂笔圈出的段落,多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早夭之相”之类触目惊心的字眼,其中一页被指甲划出深深凹痕,可见翻阅时的焦躁。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本手抄残卷上。那是陆家先祖留下的笔记,纸页泛黄脆裂,墨迹漫漶,唯有一句话格外清晰:“百鬼契成,因果缠身。若欲破局,当寻其源。源在幽冥,亦在人心。破之者,必以心血为引。”幽冥?人心?陆明渊疲惫地揉着眉心。自那夜后,妻子苏婉便一直卧床不起。不是身体的问题——王妈悄悄告诉他,夫人脉象平稳,只是精气神像被抽空了,整日望着帐顶发呆,偶尔无意识地流泪。那帐顶的流苏在穿堂风中轻晃,宛如垂死的蛛丝,而苏婉的泪珠坠在枕上,洇出暗褐色的痕,仿佛连泪水都带着淤积的怨愤。“夫人是…吓着了。”王妈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屋中无形的阴祟,“那夜的事,太过瘮人。”
何止是瘮人。
陆明渊至今记得抱着儿子走出产房时,看到的景象:院中青石板缝隙里,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珍珠灰色的霜。那不是冬霜,触手阴寒刺骨,指尖碰到的瞬间仿佛被冻住,放在阳光下整整三日不化,直到他请来的龙虎山道士洒了符水,那霜才如活物般蜷缩着消散,在地面留下暗褐色的水渍。道士姓赵,是之前赐符那位的师弟。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只说了三句话,每说一句,袖中的符纸便簌簌作响:“阴气已侵地基。”“此子命格,贫道看不透。”“陆老爷,好自为之。”连龙虎山的人都“看不透”。陆明渊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婴儿的小脸恬静红润,与寻常婴孩无异。可那夜百鬼朝拜的景象,那双漆黑得反常的眼睛,还有红衣女鬼递出的半颗鬼丹…都像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连烛火在他脸颊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格外深邃,仿佛睫毛在光暗交界处颤动的不是血肉,而是某种蛰伏的阴物。“老爷。”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带着颤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小少爷…又哭了。”
陆明渊收起铜钱,起身走向隔壁的厢房。
孩子的哭声很特别。不是饥饿或不适的那种啼哭,而是某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嘴后挣扎发出的声音,哭声带着沙哑的回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乳母陈嬷嬷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额上全是汗,脚步慌乱,踩碎了地上几片枯槐叶。“怎么又哭了?”陆明渊接过儿子。说也奇怪,一到他怀里,哭声便停了。婴儿睁着那双过于黑亮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最后攥住了他的一缕头发,指尖冰凉,像握着浸过寒潭的玉。“老爷,小少爷他…”陈嬷嬷欲言又止,声音打着颤,“白日里都好好的,就是一到子时前后,准会惊醒哭闹。怎么哄都不行,非得您或者夫人抱着才安静。”子时。阴气最盛,鬼门洞开的时辰。窗外,铜壶滴漏声忽然变得迟缓,更漏声如泣如诉。陆明渊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显:“许是孩子认生。你去歇着吧,今夜我陪着。”陈嬷嬷如蒙大赦,匆匆退下,脚步踉跄,带起的风将桌上的符纸吹得簌簌作响,如群鬼私语。
厢房里点着安神香,是赵道士留下的方子。烟气袅袅,却遮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从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与季节不符的阴冷,那寒意仿佛带着腐叶的腥气,丝丝缕缕渗入安神香的苦艾味中。
陆明渊抱着儿子在窗边坐下,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孩子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诡异的银边。婴儿忽然笑了。无声的笑,嘴角弯成一个奇异的弧度,仿佛嘴角被看不见的线扯起。那双黑眸望向窗外某处虚空,仿佛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明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有月光,庭院,枯死的槐树影在风中扭曲,如垂死挣扎的鬼爪。但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在动。极细微的蠕动,像是水波荡漾时的倒影,又似无数细虫在阴影中钻动。
陆明渊屏住呼吸,凝神再看,那动静又消失了。只有风过时,树影摇曳的寻常景象,可风声中却夹杂着极轻的“簌簌”声,像是枯叶摩擦,又像是衣袂扫过虚空。“你在看什么?”他低声问怀中的婴儿。婴儿自然不会回答。他只是继续望着那个方向,小手松开了头发,转而指向窗外。指尖所指,正是那棵枯死的老槐。槐树主干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缝中渗出珍珠灰的黏液,在月光下缓缓蠕动,仿佛树干中封印的活物正在苏醒。
陆明渊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那时他刚满十岁,跪在病榻前。祖父干枯的手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明渊…陆家的孩子,生来就比别人多看见一些东西…若有一天,你的孩子盯着空处笑…莫怕…那是‘它们’在陪他玩…”‘它们’是谁?祖父没说下去,咳着血陷入了昏迷,咳出的血沫泛着珍珠灰的光,三日后便去了。
如今想来,那未说完的话里,藏着陆家世代讳莫如深的秘密。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陆明渊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一首江南小调——那是他母亲在他儿时哄睡时常唱的。婴儿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可睫毛却在阖上时颤动了一下,仿佛在沉睡与清醒间留着一线缝隙。月光偏移,照亮了孩子颈间挂着的一枚玉佩。那是陆明渊前日特意去灵隐寺求来的开光玉,雕着观音坐莲像。
可此刻,在月光下,玉佩表面竟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裂纹中渗出暗红的细丝,仿佛血丝在玉中游走。陆明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喉头泛起腥甜,仿佛那血丝正顺着他的经脉蔓延。
满月宴办得极其低调。只请了三位族中长辈,一桌素宴,没有丝竹,没有鞭炮。苏婉强撑着病体出席,脸色苍白得吓人,全程几乎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裹在红色襁褓里的儿子,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襁褓边缘的金色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暗红,仿佛浸过血又被洗去。二叔公却死死盯着孩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骇然。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镜面已经斑驳得照不清人影,边缘刻着八卦纹路,纹路缝隙里积着黑灰,不知是香灰还是尘垢。他将镜子对准哭泣的婴儿。镜面毫无变化。不,有变化。本该映出婴儿影像的地方,是一片模糊的灰雾。
灰雾如腐肉在镜中翻涌,隐约露出半只溃烂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珍珠灰的霜屑。而镜子边缘的八卦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光泽,纹路中的朱砂符咒开始龟裂剥落,簌簌掉在桌上。二叔公手一抖,镜子“哐当”掉在地上。“拾、拾起来!”他声音发颤,喉结滚动如吞咽恐惧。陆明渊弯腰捡起镜子。
触手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镜面传来,顺着指尖直冲心脏,仿佛握住了一块浸过冥河的玄冰。他强忍着不适,将镜子递还给二叔公。二叔公却没接。他倒退两步,看着陆明渊怀中止住哭泣、又开始咯咯笑的孩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干哑如枯枝断裂:“这孩子…照不出魂。”满月宴不欢而散。
三位长辈临走时的眼神,陆明渊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看晚辈的慈爱,而是看某种不祥之物的恐惧与疏离。二叔公甚至没再回头,拄着拐杖走得飞快,袍袖带起的风掀开了门帘,门外槐树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新霜,霜色珍珠灰,与产房那夜如出一辙,仿佛诅咒正从树根向整个陆家蔓延。苏婉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倒下时发间落下一缕银丝,在烛光中格外刺眼。
陆明渊将妻子安顿好,独自抱着儿子回到书房。他锁上门,点燃所有的灯烛,烛光将影子投在墙上,如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然后取出那面从二叔公处得来的青铜古镜。镜面依旧模糊,映着烛火的影子,却像一潭被搅浑的死水。他将镜子对准自己——清晰的面容,眉眼间的疲惫,鬓角新生的白发。再转向儿子…灰雾。蠕动的灰雾,如腐肉在镜中翻涌,雾气深处传来隐约的呜咽与低笑,仿佛无数被封印的魂魄在挣扎。
陆明渊想起古籍中的记载:人有三魂七魄,生者映镜清晰,死者映镜无影,而某些特殊的存在…魂魄异于常人,或残缺,或混杂,或附着异物,便会在镜中呈现异象。“照不出魂…”他喃喃重复二叔公的话,喉头滚动,吞咽下涌上的腥甜,“是因为那半颗鬼丹?还是因为…你本就是不同的?”怀中的婴儿忽然伸手,啪一下拍在镜面上。小手触镜的刹那,镜中的灰雾剧烈翻腾起来!雾气里闪过无数模糊的影像:扭曲的人脸如融化的蜡像,破碎的肢体挂着暗红的筋络,翻涌的黑潮中浮出半具红衣女鬼的残躯…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一双和婴儿一模一样的、漆黑得不见底的眼睛。
只是镜中的那双眼睛,是睁着的。冷静,漠然,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透过镜面直直“看”着陆明渊,瞳孔深处浮动着珍珠灰的漩涡,仿佛通往幽冥的入口。陆明渊浑身血液都凉了,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镜中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笑了。和婴儿一样无声的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仿佛嘴角被无数细线向耳根方向扯去。下一刻,镜面“咔嚓”一声脆响,从中心裂开蛛网般的细纹。裂纹蔓延到边缘的八卦纹路时,那些古老的符号竟一个接一个熄灭,像是被掐灭的烛火,熄灭时溅出暗红的火星,落在桌面上滋滋作响。镜子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一块普通的、裂开的废铜。而陆孤言,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小手还搭在破碎的镜面上,呼吸均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嘴角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笑痕,像血水在宣纸上洇开的弧度。陆明渊缓缓坐倒在太师椅里。冷汗浸湿了里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他无意识攥紧碎裂的镜片,掌心被割出纵横血口,血珠滴在镜面上,竟被裂纹贪婪地吸了进去,裂纹吸饱血后泛起暗红的光,如活物般在镜面蔓延。
他看着怀中孩子安详的睡脸,又看看桌上那面碎裂的古镜,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来:那算命先生说的…恐怕都是真的。陆家百年的秘密,正随着这孩子的呼吸,一寸寸裂开它腐朽的茧。
接下来的日子,陆明渊开始了近乎疯狂的寻觅。
他动用了陆家所有的人脉和财力。江南的寺庙道观、塞北的萨满巫医、苗疆的蛊术传人、南洋的降头师…凡是听说有能人异士的地方,他都派人去请,或亲自去访。得到的答案却大同小异。
灵隐寺的方丈为孩子摸骨后,长叹一声:“此子魂魄有缺,又纳阴物,非佛力所能渡。”赐了一串开过光的菩提手串,可孩子戴上当晚,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无故崩断,洒了满床。
茅山的道士设坛做法,试图引出孩子体内的“阴物”。法事进行到一半,香案上的蜡烛全数熄灭,道士吐血昏迷,醒来后只说了句“不可为,不可为”,便连夜下山。
一位云游的西域喇嘛,在见到孩子的瞬间脸色大变,用生硬的汉话说:“他身体里…住着很多‘客人’。有些是善的,有些是恶的。它们在等…等一个时机。”“什么时机?”陆明渊追问。
喇嘛摇头不语,匆匆留下一个转经筒,便离开了。那转经筒由人骨和银器制成,转动时会发出低沉的嗡鸣。陆孤言似乎很喜欢这声音,听到时会安静下来。但三天后,转经筒内部机括无故锈死,再也转不动了。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每一次失败,都让陆明渊心中的绝望深一分。而与此同时,孩子身上的异常,也越来越多。
六个月大时,陆孤言生了第一场病。不是寻常的发热咳嗽,而是浑身发冷,皮肤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得像要随时断绝。请来的大夫把脉后,惊得连退三步:“这、这是阴寒入髓…只有将死之人才会有的脉象!”
可就在陆明渊准备后事时,孩子又自己好了。第二天清晨,青灰色褪去,呼吸恢复平稳,甚至比病前更精神些。只是颈间那枚观音玉佩,裂纹又多了几道。
九个月,陆孤言开始爬行。但他从不往阳光充足的地方去,只喜欢待在阴影里、墙角处、床底下。有次陈嬷嬷一时没看住,发现他爬进了祠堂,正对着祖宗牌位咯咯笑,小手拍打着地面,像是在和什么人玩耍。
一岁生日那天,孩子开口说了第一个字。不是“爹”,不是“娘”。是“鬼”。吐字清晰,音调平板。说这个字时,他正坐在院中的树荫下,眼睛望着空无一人的回廊,又说了一遍:“鬼。”
苏婉当场晕厥。陆明渊抱着孩子冲回屋里,关紧了所有门窗。那天夜里,陆宅所有的狗都在狂吠,马厩里的马匹再次发疯,而陆孤言却睡得格外香甜,嘴角还挂着笑。
仿佛那些无形的“客人”,在为他庆祝生日。
转眼三年。陆孤言会走路了,会说话了,模样生得极好——继承了苏婉的秀气和陆明渊的轮廓,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玉雪可爱”。可陆家的下人,没有一个敢真正靠近这位小少爷。
不是因为他性情暴戾。恰恰相反,陆孤言很安静,太安静了。他可以一个人在房里待一整天,不说话,不哭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或摆弄那些父亲给他搜罗来的“法器”——虽然那些东西在他手里,往往撑不过几天就会失效或损坏。
下人们怕的,是他身边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厨娘李婶发誓,有次她送点心去小少爷房里,明明只有孩子一个人坐在床上,却听见屋里有人在低声说话。不是小少爷的声音,是好几个不同的、沙哑的声音,在争执着什么。她推门进去,声音戛然而止,只有小少爷转过头,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说:“李婶,它们想吃桂花糕。”
花匠老赵也说,有个月夜,他起夜时看见小少爷独自站在枯死的槐树下,仰着头,小手在空中比划。月光下,老赵清晰地看见——小少爷的影子,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影子的轮廓边缘,延伸出许多细小的、蠕动的触须般的分支。那些分支在空中摆动,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而槐树的枯枝上,挂着几缕极淡的、珍珠灰色的雾气,正随着那些影子的“抚摸”缓缓流动。老赵吓得尿了裤子,病了好几天。
这些事渐渐在仆役间传开,陆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不断有人请辞,陆明渊也不挽留,只是重重地给一笔封口费。到陆孤言三岁时,宅子里剩下的仆人,除了福伯和陈嬷嬷这两个老人,就只有三个签了死契、无处可去的家生子。
苏婉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抱着儿子在院里晒太阳,温柔地教他念诗;坏的时候,她会把自己锁在佛堂,整日整夜地诵经,声音嘶哑也不停。她看儿子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有母性的怜爱,有深切的恐惧,还有一种陆明渊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愧疚。
“婉娘,你别这样。”有一次,陆明渊实在看不下去,闯进佛堂,“言儿是我们的孩子,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们的孩子。”苏婉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我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每次抱着他,都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它们围着他,看着我…像是在提醒我,是我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的,是我让他承受这些…”“不是你的错。”“那是谁的错?”苏婉猛地转过身,泪流满面,“明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陆家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来承担这些?!”陆明渊无言以对。
他只能走过去,将妻子拥入怀中。佛堂里檀香袅袅,佛像低垂的眼眸悲悯地俯瞰着这对相拥而泣的夫妻,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命运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陆孤言四岁那年,陆明渊终于找到了一丝线索。那是在徽州一个快要荒废的古村里,寻访一位据说活了上百岁的傩戏传人。老人已经糊涂了,大部分时间都在说胡话,但在看到陆明渊带来的、拓印有陆孤言生辰八字的符纸时,浑浊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一瞬。
“癸亥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老人干枯的手指摩挲着符纸上的字迹,喃喃道,“鬼门开,百鬼行…这孩子出生的时辰,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四柱全阴。这本就是极凶的命格,偏偏还…”“还什么?”老人抬起头,眼里闪过恐惧:“还‘纳阴为契’。他身体里,有鬼物自愿献出的本源…这是‘鬼契’,比任何诅咒都难解。因为这不是外力强加,而是…双方自愿的契约。”
自愿?陆明渊想起那个红衣女鬼,想起她将半颗鬼丹递给孩子时的眼神——那不是胁迫,不是阴谋,而是一种…交付。“为什么要自愿和一个婴儿立契?”他不解。“那就得问…你们陆家的祖先了。”老人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鬼物不会无缘无故亲近生人,尤其不会亲近阳气未固的婴孩。除非…它们欠你们陆家天大的人情,或者…”“或者什么?”老人盯着他,一字一顿:“或者,你们陆家的血脉里,本来就流着和它们同源的东西。”
同源?陆明渊如遭雷击。回程的马车上,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陆家的血脉…和鬼物同源?这怎么可能?陆家世代书香,虽说祖上出过几位修道之人,但也都是正统道门,怎会与鬼物扯上关系?除非…他想起《百鬼朝宗图》。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想起二叔公那面照不出魂的古镜。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脑中成形。马车行至一处山道时,忽然停了下来。“老爷,前面…有个人。”车夫的声音在发抖。陆明渊掀开车帘。山道正中,站着一个人。
青色道袍,破旧褡裢,手里拄着竹竿——正是四年前那个算命先生。他看起来和当年一模一样,连站姿都没变,仿佛这四年的时光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道长…”陆明渊下了车。
算命先生没看他,目光投向马车后方遥远的陆宅方向,缓缓道:“四年了。那孩子…应该开始看见‘它们’了吧?”陆明渊心中一紧:“道长知道些什么?可否明示?”“贫道什么都不知道。”算命先生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来提醒陆老爷一句:距离十八年之期,还有十四载。这十四年里,五弊三缺会逐一应验。第一缺,恐怕就快来了。”
“五弊三缺?”陆明渊追问,“到底是哪五弊?哪三缺?”算命先生却不再回答。他转过身,拄着竹竿,一步步往山林深处走去。脚步看似缓慢,但几个呼吸间,身影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明渊站在原地,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五弊三缺…第一缺…他忽然想起古籍中的记载:五弊,指的是“鳏、寡、孤、独、残”;三缺,指的是“缺钱、缺命、缺权”。这是天道对泄露天机者、或身负异术者的惩罚。
可他的言儿,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啊。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马车重新上路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山道染成血色,陆明渊靠在车厢里,疲惫地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算命先生的话。“第一缺,恐怕就快来了…”是什么?会应在谁身上?他不敢深想。
马车驶入陆宅所在的城镇时,天已经黑透了。街巷寂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了。陆明渊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催促车夫加快速度。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快到陆宅时,他远远看见——宅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隐隐有哭声传来。陆明渊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跳下还未停稳的马车,冲进宅门。院子里,福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下人们聚在一起,瑟瑟发抖。而正厅里,传来苏婉撕心裂肺的哭喊:“言儿——!我的言儿——!!”陆明渊冲进正厅。
苏婉瘫坐在椅子上,怀里紧紧抱着陆孤言。孩子闭着眼睛,小脸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而地上,跪着浑身湿透、抖如筛糠的陈嬷嬷。“怎么回事?!”陆明渊厉声问。陈嬷嬷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少爷他…他下午说想去池塘看鱼,奴婢就带他去了…就一转眼的功夫,小少爷就、就掉进去了!等捞上来时,已经、已经…”掉进池塘?
陆宅后院的池塘,水深不过三尺,连个孩童都淹不死。可陆孤言此刻的模样,分明是窒息濒死之相。
陆明渊扑过去,探儿子的鼻息——气若游丝。摸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连忙将孩子平放在榻上,用力按压胸口,做人工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孩子毫无反应。
苏婉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她跪在榻边,握着儿子冰凉的小手,一遍遍呼唤:“言儿…言儿你醒醒…看看娘啊…”
陆明渊额上青筋暴起,手下不停。汗水浸湿了衣衫,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他的儿子不能死。才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能…就在这时,陆孤言忽然咳嗽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却让整个屋子瞬间死寂。紧接着,孩子睁开了眼睛。
还是那双漆黑得不见底的眼睛。只是此刻,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幽幽的、冰蓝色的光晕,像是沉在水底的磷火,一闪而逝。
他看了看陆明渊,又看了看苏婉,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冷…”苏婉一把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陆明渊也瘫坐在榻边,浑身脱力。他看着劫后余生的儿子,又看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寒意。
他想起了算命先生的话。想起了“五弊三缺”。第一缺…是“命”吗?缺命。短寿。早夭。
可孩子活下来了。这次活下来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距离十八岁,还有整整十四年。这样的“意外”,还会有多少次?
陆明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夜空中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一只巨掌,将整个陆宅、整个城镇,乃至整个天地都攥在掌心。
而在云层之上,在凡人看不见的维度里,命运的齿轮,正按照既定的轨迹,严丝合缝地转动着。发出冰冷而坚定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