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陆宅·微笑的晚风

晚雨下了整整七天。不似江南寻常的梅雨,而是粘稠、灰色的雨丝,从低垂的云层里绵延不绝地落下,将整个陆宅浸泡在潮湿的寂静里。瓦当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单调却让人昏睡。院中老槐树的枯枝被雨水浸透,颜色显得更深沉,就如同凝固,干枯后的血液。

陆孤言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赤着小腿,双脚悬空轻轻晃荡。他今天刚满十七,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瘦得像一根修竹。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泛着瓷器一般的冷,唯有一双眼睛黑得过分——那不是孩童的纯黑,而像一种吸收了太多黑暗后沉淀出、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静静看着雨幕。在旁人眼里,这是场恼人的连阴雨。但在他眼中,雨丝之间却悬浮着其他东西——极淡的、珍珠状黑色絮状物,如水母般随着气流缓缓上下浮动,没有意识,只是阴气凝结的残影。是由那半颗鬼丹在他体内运转时,自然吸引而来的“尘埃”。“又多了不少。”他低声说道。声音很轻,立刻被雨声吞没。

“哒、哒、哒”回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福伯,撑着油纸伞,手里端着一碗滚烫冒着热气的汤药。佝偻着背,相较于四年前显得更弯曲了,脚步也有些蹒跚。“小少爷,该喝药了。”福伯轻轻将药碗放在他身旁的栏杆上。

药汁浓黑,漂浮的热气中传来阵阵苦参和艾草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陆孤言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从四岁那场“意外”之后,这药已经足足喝了十三年,一日两碗,从未间断。父亲说这是固本培元、抵御阴气的方子,其实他知道,这药其实一点用处都没有。该看见的,还是能看见。能感觉到的,一如既往的能感觉到。只是这些年,他学会了沉默。

“老爷说,晚膳在前厅用餐。”福伯拾起空碗,迈腿准备离开前犹豫了一下,“今儿是…七月十四。”陆孤言听闻手指微微收紧。中元前夜。鬼门大开。

陆宅的规矩,每逢七月十五中元节,全家必须聚在一起用晚膳,席间不许谈鬼怪,也不许离席,直至子时过去。这是父亲定下的,说是“以人气镇宅”。但陆孤言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每年的这一天,他体内的阴气会格外活跃,需要至亲的血脉气息来安抚。“知道了。”他说。

福伯撑着伞走了。黄色的油纸伞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回廊转角。

陆孤言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自己搁在栏杆上的左手。露出手腕,袖口滑下——那里有一道极细、暗红色的线,从手腕横纹处延伸到小臂内侧,像一条蛰伏的血脉。这是早年开始显现的,不痛不痒,只是每逢十五月圆就会微微发热。

父亲请来的大夫说是“血痣”,无碍。但陆孤言在那些悬浮的阴气残影中,见到过类似纹路——一个吊死鬼半透明的脖颈处,那是绳勒的印记,是死亡刻在魂魄上的烙印。

所以他这红线,又是什么的烙印呢?

雨渐渐变小停下了。他从美人靠上跃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回廊地板上,往回走。经过西厢房时,听见里面传来母亲的诵经声。喃喃低语,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咳嗽。

四年里,母亲身体状态越发差了。不是实病,大夫诊脉只说“忧思过度,心血耗损”。但他知道,母亲是在怕——怕他这个生来异常的儿子,怕那些围着他打转,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曾无意中听见母亲对父亲哭诉:“我一抱他,就觉得冷…不是身子发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明渊,咱们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把他生下来?”父亲沉默许久,叹息一声开口说:“婉娘,这是命。是咱们的命,也是他的命,逃不掉,都逃不掉的。”

陆孤言停下脚步,看向西厢房紧闭的门。门缝里飘阵阵檀香香气,还有一丝极淡、属于活人温暖的气息。正是母亲的味道,但其实他已经多年没有真正靠近过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七岁那年,他试图像寻常孩子那样兴高采烈地扑进母亲怀里,结果母亲当场晕厥,高烧三日不退。十岁,他只是轻轻触摸到了母亲的手,母亲整条手臂瞬间泛起青紫色的瘀斑,足足过了半个月时间才慢慢消退。十三岁,他只是站在房门外和母亲说了句话,结果屋里供奉的观音像便在瞬间无故裂开。仿佛他是一块人形寒冰,靠近谁,谁就会冻伤。

所以这些年他学会了保持距离。学会了用沉默包裹自己。学会了在那些“东西”围拢过来时,装作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尽管它们一直都在。

就比如现在,回廊的阴影里就蹲着一个小女孩。估摸垂髫之年,身着前朝襦裙,梳着双马尾,但半个脑袋都是瘪的,像是被重物砸过。蹲在那里,用残缺的手指在地上画圈,一遍又一遍。陆孤言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小女孩抬起扁进去的头,双眼空洞地“望”着他,用那裂开的嘴角显露出一个笑容。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是一种细微、类似指甲刮过骨头的摩擦声,是这鬼童表达亲近的方式。

他加快脚步。匆匆忙忙回到自己房间,立马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屋里常年不点香,因为香料的味道会干扰他对“它们”的感知。家具也极其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原本挂镇宅符的墙上空空荡荡的——因为符纸总会无故燃烧;也挂过八卦镜,只是镜子会莫名其妙裂开;最后索性什么都不挂。

夕阳光挣扎着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给湿漉漉的庭院镀上一层病态的金红色。陆孤言走到窗边,双手推开窗户。

晚风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其它的味道。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腥气,像是腐烂花瓣和铁锈的混合物。这是“门”即将打开的味道。每逢七月十五前后,阳世就会与幽冥短暂重合,一些东西就能暂时跨界而来。

今年的味道与往年相比格外浓烈。他皱了皱眉,正要关窗,不经意间瞥了墙角落一眼——那里蹲着三个影子....不像人。轮廓模糊,如同融化的蜡烛,边缘不断蠕动变化。它们面朝祠堂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陆孤言盯着它们看了几息,双手缓缓关上了窗。不对劲。往年也有鬼物在附近徘徊,但多是孤魂野鬼,无意识游荡。可刚才那三个…它们有共同的目标,明确的方向,有某种同步的“姿态”。就像士兵在等待命令。

他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正是当年算命先生留下的三枚之一。父亲将其中一枚给了他,说“必要时,或许能挡一劫”。铜钱冰凉,“开元通宝”四个字被摩挲得反光,边缘却依旧锋利。将铜钱握在掌心,闭上眼。意识慢慢沉入到那片熟悉的黑暗里——自鬼丹入体后,他就能以这种方式内视。黑暗中,有点点幽蓝色的光斑,那是鬼丹散发的阴气。在光斑深处,有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从他“意识体”左手腕延伸出去,没入无边的黑暗。

那是现实中红线在意识层面的投影。可是以往这条线是静止不动的。但此时此刻,却在微微跳动。像血脉。如心跳一般。陆孤言睁开眼,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有一种强烈、没来由的预感——今晚,要出事。

晚膳时分,陆宅前厅灯火通明。长条梨花木桌旁,坐满了人。主位是父亲,左手边是母亲,右手边是二叔公——三年前三叔公过世后,二叔公便是陆家最年长的长辈。再往下,是几位堂叔堂婶,以及他们的子女。大大小小二十余口,这是陆家这些年来人最齐的一次。陆孤言坐在最末位,紧挨着门口。这是他自己要求的。离门近,离人远。席间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同他说话。堂弟妹们偶尔偷瞄过来,眼神里充满是好奇与畏惧——关于这位“鬼少爷”的传闻,在陆家内部早已不是秘密。

鸡鸭鱼肉,时令鲜蔬,菜肴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但气氛却压抑得紧。没有交谈,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灯罩里的烛火在静静燃烧,投下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摇晃,像数之不尽的鬼手。

陆明渊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今日中元,阖家团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似许久没有与人开口说过话一般,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愿先祖庇佑,陆家上下,平安顺遂。”众人举杯。他也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他不能饮酒,阴气与酒气相冲。茶是温的,但他入口时,却觉得冰凉。与温度无关,是一种…渗透性的寒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二叔公在咳嗽,苍老的手微微颤抖。母亲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白饭,几乎不碰其他菜。堂弟陆明远在被发现后慌忙移开视线。堂妹陆清荷则一直盯着自己的碗,脸色有些发白。

一切看似正常。但陆孤言还是看见了别的东西。每个人身后,烛光投下的影子里,都多了一点“东西”。不是额外的阴影,是影子本身的颜色在变深——从寻常的灰黑,慢慢转向一种沉郁、似墨汁般的浓黑。而且,那些黑影的边缘还在缓慢地“蠕动”,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影子里挣脱出来。

尤其是二叔公。身后的影子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似乎要脱离地面站立起来。影子的头部,隐约凸起两个牛角般的形状。

陆孤言见状握紧了袖中的铜钱。铜钱在手里微微发烫。“言儿。”父亲忽然叫他。陆孤言抬眼。父亲用担忧、疲惫的眼光看着他,眼神复杂,还有一种陆孤言看不懂、近乎诀别的悲哀。“多吃些。你最近…又瘦了。”

“是。”陆孤言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嘴中。咀嚼时,他注意到母亲在看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再次看过来。张了张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继续扒饭。

陆孤言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生理上的不适,是一种情绪上的滞涩。如同心口有块湿透的棉絮将其堵住,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手却一抖,茶水泼出来些许,在桌布上摊开出深色的痕迹。

“怎么了?”陆明渊问。

“没事。”陆孤言用袖子擦去水渍,“有点闷。”

确实闷,仿佛整个大厅正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填满,造成了空气不流通,那东西没有实体,没有气味,但它的存在越来越“厚重”,压得人呼吸不畅。

烛火忽然摇晃了一下。所有人同时抬头。灯罩里的烛焰从明亮的橙黄,慢慢变成一种诡异的青白色。火苗拉长、扭曲,像是痛苦挣扎的人形。光线也随之变化,原本温暖的光晕变得冷清惨淡,给每个人脸上都蒙上一层死灰般的色泽。

“这烛…”二叔公皱眉,“换一盏吧。”福伯应声去取新蜡烛。但他刚走到厅门口,所有的烛火在同一瞬间——熄灭了。

今夜无风。烛火毫无征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掐灭,前厅陷入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黑暗中,陆孤言听见堂妹陆清荷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但是又被立刻捂住了嘴。听见二叔公沉重的呼吸声。听见父亲压低声音说:“都别动,福伯,快点灯。”

福伯摸索着去找火折子。悉悉索索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陆孤言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在快速适应黑暗。常人需要数十息才能勉强视物,但他只用了一息——这是鬼丹赋予的,不仅仅是招引鬼物的体质,还有能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

在他眼里,大厅里并非全黑。有一种极淡、幽蓝色的微光,从地面、墙壁、天花板等各个地方的缝隙里渗透出来。这是阴气浓郁到实质化的表现。在这些微光中,他看见每个人的影子里都有东西正在“生长”。

形状像墨汁滴入清水,黑色从影子中心晕开,蔓延,逐渐侵蚀整个轮廓。二叔公的影子已经完全由一片虚无变成了一个独立的、扭曲的人形,脱离地面、背靠背悬浮在坐着的二叔公身后。

更让陆孤言血液冻结的是——大厅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活人。有着模糊、半透明的轮廓,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挤满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就那么无声地站着,面朝餐桌方向,一动不动。数量之多,能将整个大厅填满。

百鬼,不,不止百鬼。是成千上万,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视线之外的黑暗里。陆孤言感到掌心的铜钱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皮肤。他咬牙忍住,目光扫向主位的父亲。

陆明渊坐在黑暗里,背脊挺得笔直。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认命般的平静。他甚至微微侧过头,朝着陆孤言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孩子,别怕。

就在这时,福伯终于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亮起。光明回归的瞬间,角落里的鬼影消失了。家人身后的影子也恢复了正常。烛台被重新点燃,温暖的光晕再次充满大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场幻觉。

“刚、刚才怎么了?”堂婶声音发颤。

“应该是烛芯受潮了吧。”陆明渊语气平淡,“继续吃饭。”

众人惊魂未定,但见家主镇定,也只好强压心中的不安,重新拿起碗筷。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咀嚼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陆孤言却没有动筷。他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白米饭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粒红色的东西。不是辣椒,不是枸杞而是一粒朱砂。鲜红如血,在雪白的米饭上刺眼至极。缓缓抬头,看向餐桌对面——正对着他的堂弟陆明远。少年也正看着他,眼神空洞,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大、极不自然的笑容。那笑容的弧度,已经超出了人类面部肌肉能做到的极限。

然后,陆明远抬起手,用筷子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起来。脸上始终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陆孤言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齐齐看向了他。

“言儿?”陆明渊皱眉。

陆孤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陆明远身后,那个刚刚恢复正常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鼓动了一下。就像一个沉睡的胎儿,在母亲肚子中踢了一脚,活动了一下身体。

然后,影子慢慢的、极其缓慢地,也咧开了一个笑容。与陆明远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陆孤言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吃饱了。先回房。”不等父亲回应,他转身就走。推开厅门,踏入回廊。夜风带着浓郁、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扑面而来。他扶着廊柱,剧烈喘息,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背后传来阵阵凉意。

不对。一切都不对。那些鬼影不是偶然。影子的异常也不是幻觉。朱砂…是辟邪之物,可为什么会出现在饭里?是谁放的?为了什么?

还有那些笑容…

陆孤言脑海中忽然想起一本古籍上的记载:有一种邪术,名为“笑面葬”。中术者会在极度安宁、满足的状态下死去,脸上带着永恒的微笑。死前无任何痛觉,甚至会感觉非常幸福。而施术的条件之一是——必须在至亲团聚血脉气息相连的场合。

至亲团聚血脉气息相连。陆孤言越想心越凉,浑身激起鸡皮疙瘩,他猛地转身,想冲回前厅,但脚步骤然停住。回廊尽头,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穿红衣,如在血液中浸泡过的红色嫁衣——琉璃。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了。往常只是惊鸿一瞥的影子,或是睡梦中模糊的低语。但此刻,她站在十步之外,红盖头垂着,身形凝实得几乎与活人无异。

“你…”陆孤言喉结滚动。

琉璃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他,然后缓缓摇了摇。——不要回去。

“为什么?”陆孤言问,“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些影子…那些笑…”

琉璃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摇着头,红盖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陆孤言,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最后指向地面。

——你留下。契约。保护。

“契约?”陆孤言想起父亲曾说,他出生那夜,琉璃给了他半颗鬼丹,那是某种契约,“你和陆家的契约,到底是什么?”

琉璃的手僵在半空。

许久,她放下手,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在彻底消散前,她用那嘶哑干涩的声音,说了四个字:“时…候…未…到…”而后身影如同青烟一般散去。

回廊里又只剩下陆孤言一人,和满院清冷的月光。

他站在原地,拳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他看向前厅的方向——灯火依旧通明,隐约传来碗筷声,甚至还有二叔公的一两声咳嗽,仿佛一切如常。

但陆孤言知道,那只是表象。那扇门后一定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缓慢地,无声地,不可逆转的变化。而他被“契约”保护着,想靠近却不能也不敢靠近。

为什么?

他靠着廊柱缓缓坐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这是孩童时代的姿势,很久没用了。记忆中,只有很小的时候,当那些“东西”围过来太多、太近时,他才会这样缩起来,假装自己不存在。可惜今晚,那些“东西”没有围着他。它们全都去了前厅。去赴一场…宴,一场“人间”盛宴。

子时过去,前厅的门终于开了。陆孤言抬起头。他不知在回廊里坐了多久,想起身却发现脚已经麻了,浑身冰凉。洁白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个出来的是福伯。老人步履平稳,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他甚至对陆孤言笑了笑——不是往常那种谨慎、带着惧意的笑,而是真切、放松的微笑。

“小少爷,还在这儿呢?夜深了,快去歇着吧。”福伯的声音很温和。

陆孤言死死盯着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瞳孔正常,呼吸平稳,一切如常。除了那个笑。太过安宁,太过满足,像是了却了毕生最大的心愿。

“我父亲他们呢?”陆孤言问,声音有些哑。

“都歇下了。”福伯说,“今儿大家都累了,睡得早。”

说完,他提着灯笼,慢悠悠地往仆役房方向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很清晰,没有任何异常。

陆孤言扶着廊柱起身,腿部的麻痒刺痛感让他皱了皱眉。看向前厅——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推开门的瞬间,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与寻常檀香香气不一样的是,这里面混合了某种甜腻气味,让人有头晕目眩的感觉。大厅里一片狼藉——碗筷还摆在桌上,冷饭残羹,烛泪凝固在烛台上。但椅子上却空无一人。

都回房了?陆孤言走到主位旁。父亲的酒杯还在,杯底有浅浅一层残酒。他伸手碰了碰杯壁——冰凉。

宴席结束至少一个时辰了。他刚想转身想离开,脚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串佛珠,是母亲常年拿在手上的那串。只是现在檀木做的珠子散落一地,线断了。

陆孤言蹲下身,一颗颗捡起佛珠。指尖触到珠子时,他忽然僵住。

珠子是温的。

不是被人体温焐热的那种温,而是…仿佛还残留着生命的余温。并且,每颗珠子上,都沾着一点极淡、暗红色的痕迹。

那不是朱砂。

是血。干涸的血渍,从珠子内部渗透出来。

陆孤言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猛地起身,冲出大厅,跑向父母的卧房。

门没锁。推开门。

冷峻的月光从窗户照到床榻上。父亲和母亲并排躺在床上,盖着锦被,面容安详。两人都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与堂弟一模一样的那种…安宁、满足的微笑。仿佛两人正在做一场极美的梦。

陆孤言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虚浮。他走到床边,伸手探向母亲的鼻间,冷汗瞬间从后背窜上头顶——母亲没有出气也没有进气。他又探了探父亲,得到的结果如出一辙。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还是温的,柔软,但生命已经消逝。

陆孤言跪倒在床前。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连喘息都做不到。视线模糊了,温热的液体滚落脸颊,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想起福伯那个安宁的笑。想起堂弟陆明远空洞的眼神和咧开的嘴角。想起满厅的鬼影。想起琉璃的警告。

“时候…未到…”原来“时候”,就是现在。陆家上下,二十余口,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齐聚一堂。然后,在同一时刻,微笑着死去。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呼救。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盛大的…献祭。

陆孤言跪在父母床前,一动不动。月光缓缓移动,照在他脸上,照亮那双漆黑眼睛里汹涌、却流不出来的东西。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述说着某种东西,也像在给什么人指路。

而更远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完成了仪式,心满意足地,退回了属于它的深渊。

只留下满宅的微笑和唯一一个,笑不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