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鬼临门·夜啼

子时三刻,槐木低语。

陆宅后院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叶子无风自动,摩挲声异于草木,倒似无数人贴着树皮窃窃私语,说着活了太久、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秘密。

产房血腥弥漫,混着艾草辛辣与符水朱砂味。稳婆王妈第四次把浸了热水的布巾拧干,指尖却比那布还要冰凉——她接生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折腾人的胎。

“夫人…再使把劲!”王妈的声音在发抖。苏婉躺在雕花拔步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目无神却迸发倔强,唯有下唇那被咬出的一抹猩红,如凝血般刺目,还证明着她与这场持续了六个时辰的拉锯战尚未认输。腹部高高隆起,可那孩子就是不往下走,反而时不时从内部顶起怪异的凸起,仿佛在摸索什么出口之外的路径。

“孩子…在怕…”苏婉气若游丝,眼睛望向窗外浓得泼墨般的夜,“它不想…来这世上…”“胡说什么!”守在床边的陆明渊握住妻子的手。这位执掌江南十三家绸缎庄、平素儒雅从容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们的孩子,定会平安降世。”

话虽如此,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房间四角——那里各悬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朝内,边缘刻满细密的雷纹。东南西北四面墙壁上,贴着七七四十九道黄纸符箓,朱砂符文在烛火下泛着暗红,如干涸的血痂。这些都是三个月前,重金从龙虎山请下的“镇宅安胎符阵”。那道士交割符箓时,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只说了句“此子非凡,好自为之”,便不肯再多言半个字。

“老爷…”管家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东西备好了。”陆明渊身体一僵。轻轻放开妻子的手,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门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脚步比平日快了三成。

廊下,福伯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绸布下凸起的形状隐约是个长方匣子。“确定要请出来吗?”福伯声音发干,喉结滚动,“老太爷当年说过,非到族灭之时,不可惊动…”“现在就是‘非到之时’。”陆明渊揭开红绸。

木匣陈旧,乌沉沉的不起眼,唯独锁扣处嵌着一枚八卦铜钱,钱眼已被铜绿锈死。陆明渊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滴在铜钱上。血珠渗入锈迹,铜钱‘咔嗒’一声自行转动,木匣应声而开。匣内无它物,唯有一卷画轴。画轴以不知名的皮革鞣制而成,触手冰凉,仿佛在寒冬腊月的地窖里藏了百年。陆明渊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画卷只有三尺长,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密密麻麻的鬼影跪伏于地,有吊颈长舌的缢鬼、肚破肠流的饿殍、浑身水渍的水鬼、缺头断肢的凶煞…有女鬼以发遮面,指尖垂地如冰锥;有武卒持锈戟,半张脸陷在腐肉中。百种鬼魅,千般惨状,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俯首。而它们朝拜的中心,只有一团朦胧的光晕,光晕中似有人形,面目模糊不清。《百鬼朝宗图》。陆家世代相传,却无人能解其意。只知祖训有云:此画出,百鬼临。

陆明渊将画轴举至胸前,面朝东方,低声念诵画轴背面以古篆记载的祭文。那文字拗口至极,音调起伏不似人言,倒像是模仿某种古老生灵的吟唱。每念一句,画卷上的鬼影便似乎活络一分,烛光映照下,那些鬼魅的轮廓竟在微微蠕动。福伯别过脸去,不敢再看。祭文念至末尾,陆明渊划破掌心,将血抹在画卷中心那团光晕处。鲜血触皮的刹那——-“哇——!!”一声嘹亮的婴啼,毫无预兆地从产房内迸发出来!王妈手一抖,布巾掉落在地,溅起水花。

那哭声极怪。初时清脆,转瞬间便拔高成某种穿透性的锐响,如碎瓷摩擦铁锈,刺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哭声里混入了别的东西——笑声。婴儿咯咯的笑声,天真又瘆人,与啼哭交织在一起,在深夜里荡开诡异的二重奏。陆明渊扔下画轴冲进产房。

王妈瘫坐在脚踏上,双手哆嗦着,几乎抱不住襁褓。新生儿被她托在臂弯里,浑身紫红,脐带还未剪断,可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不是新生婴儿该有的蒙昧混沌。那是一双漆黑得不见底的眼,瞳孔大得反常,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婴儿不哭也不笑了,只是安静地看向虚空,仿佛在凝视着房间里除了人类以外的什么东西。“给我。”陆明渊接过孩子。

触手的瞬间,下意识攥紧襁褓,指尖陷入婴儿的肌肤,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冷。不是产房该有的温度,倒像是刚从深井里捞出来。而更诡异的是重量——太轻了,轻得像一具空心的木偶。“夫人怎样?”强压心中骇异,转头看向床上。苏婉已力竭昏厥,呼吸微弱但平稳。王妈瘫软在地,嘴里喃喃念叨着“阿弥陀佛”,眼睛却死死盯着婴儿,像是怕那襁褓里会突然伸出什么非人之物。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福伯变了调的嘶喊:“老爷——看、看天上!!”陆明渊抱着孩子冲到窗边。

推开雕花木窗的刹那,他看见了。看见了陆家祖祖辈辈口耳相传、却无人亲见的——百鬼夜行。

最先变化的是风。夏末的夜风本该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暑气,此刻却骤然转冷。那不是秋凉,是阴冷,是坟墓深处、终年不见阳光的土壤才有的寒意。风穿过回廊,卷起檐角悬挂的铜铃,铃铛却不发出清响,只传来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嘴的呜咽。紧接着,陆宅围墙外亮起了光。不是灯笼,不是烛火,是幽幽的、绿莹莹的磷光。一团,两团,十团,百团…从宅子四周的黑暗中浮起,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缓缓向陆宅飘来。磷光照亮了下方的地面——空的。没有脚,没有身体,只有光本身在移动。“鬼、鬼火…”福伯瘫坐在院中石阶上,牙齿咯咯打架。他喉头一紧,怀中的婴儿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在磷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刺耳。

陆明渊抱紧怀中的婴儿,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认得那些光——祖父临终前含糊提过,“夜行百鬼,以磷为目,所过之处,生人退避”。可万万没想到,这传说中的景象,会出现在自己儿子降生的夜晚。磷火飘至陆宅大门外三尺处,停住了。然后,它们开始变化。绿光拉伸、扭曲、塑形…幻化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有穿着前朝服饰的老妪,有衣衫褴褛的乞儿,有铠甲残破的兵卒,有颈缠白绫的妇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死状各异。它们静静地站在宅门外,沉默地望向宅内,望向陆明渊所在的那扇窗。不,不是望向陆明渊。而是望向怀中的婴儿。百鬼的目光如有实质,冰锥般刺来。陆明渊感到怀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婴儿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与窗外的百鬼对视。然后,婴儿咧开了嘴。没有牙的牙龈裸露在空气中,他笑了。无声的笑容,却让窗外的百鬼齐齐躬身——不是攻击的姿态,是朝拜。如同画卷上所绘,百种鬼魅,千般惨状,朝着同一个中心俯首,有鬼魅抬手作揖,指尖滴落腐液,在地面蚀出青烟。“它们在…拜他?”陆明渊脑中一片空白。

话音未落,宅门外的百鬼忽然动了。不是闯进来,而是如同接受检阅的军队,开始缓慢地、秩序井然地绕着陆宅行走。一队向左,一队向右,磷火拖出长长的光尾,在夜幕中画出两道惨绿色的圆环,将陆宅层层圈住。磷火每绕一圈,槐树便矮一尺,枝干如被啃噬般蜷曲发黑。夜行开始了。鬼影幢幢,沉默无声。只有脚步声——不,那不是脚步声,是某种黏腻的、像是湿布拖过青石板的摩擦声,夹杂着极轻的、似有若无的啜泣和叹息。那声音钻进耳朵,挠在心尖上,让人浑身泛起鸡皮疙瘩。陆宅内的活物都感受到了。马厩里的马匹开始嘶鸣、踢踹,疯了一般想挣脱缰绳。看门的老黄狗夹紧尾巴,缩在狗窝最深处,发出幼崽般的呜咽。檐下的麻雀成片惊飞,却不敢穿越那道磷火圆环,只能在宅院上空盲目盘旋,像被困在无形的笼中。甚至植物都在颤抖。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百年生机。“老爷!怎么办?!”福伯连滚爬爬冲进小楼,裤管湿了一片——吓尿了。

陆明渊死死盯着窗外。他知道祖训的后半句:百鬼夜行,非灾即契。要么是灭门之灾,要么是…某种契约的达成。可陆家与鬼魅能有什么契约?怀中的婴儿又动了一下,这次,他伸出了一只小手。紫红的、皱巴巴的小手,从襁褓边缘探出,朝着窗外某处虚空,轻轻抓握了一下,就像在招呼什么人过来。鬼影的行进队列中,忽然分出了一道身影。那是一个女人。

与其它鬼魅模糊的轮廓不同,她的形貌清晰得可怕——一身残旧的大红嫁衣,布料被岁月侵蚀得发黑发硬,袖口和下摆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蛮力扯破。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边缘垂下金色的流苏,只是那金色早已黯淡斑驳。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却没有声音。所过之处,其它鬼影纷纷退避,躬身让路。仿佛这就是它们的王。红衣女鬼径直穿过陆宅紧闭的大门,走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陆明渊所在的小楼下,拾级而上。木制楼梯吱呀作响。

这一次,有声音了。不是脚步的声音,而是楼梯承受重量时自然的呻吟。这意味着…她有实体?或者说,她的“存在”凝实到了可以干涉阳间物质的境地?

陆明渊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下意识想后退,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怀中婴儿的视线,牢牢锁定了楼梯口。红衣女鬼上来了。站在走廊尽头,红盖头低垂,看不清面容,盖头边缘一滴水珠坠地,像是泪,又像是露。只有一双脚露在外面——穿着同样破旧的红绣鞋,鞋尖对着陆明渊的方向,一动不动。空气在此时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黏稠的糖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福伯已经晕了过去,瘫在墙角不省人事。产房里传来王妈压抑的抽泣——她还醒着,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陆明渊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节。然后,红衣女鬼动了抬起右手。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却是乌黑的,长得有些畸形。她慢慢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盖头下,是一张绝美却凄冷的脸。眉眼如画,却毫无生气。皮肤白得像上等的宣纸,嘴唇是淡淡的青紫色。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空洞,死寂,却又仿佛沉淀了百年也化不开的哀伤。就用这样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陆明渊…不,是看着他怀中的婴儿。

婴儿与她对视。几息之后,婴儿忽然伸出手,朝着女鬼的方向,做出了一个要抱抱的姿势。女鬼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或许是一个笑容,或许只是肌肉的抽动。然后,她抬起的手没有去抱婴儿,而是缓缓探向自己的胸口,五指成爪,猛地刺了进去!没有血。没有伤口。手像探入水中一样,毫无阻碍地没入胸膛,再抽出来时,掌心多了一颗核桃大小、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珠子。珠子离开身体的瞬间,女鬼的身形明显黯淡了几分,变得有些透明。她托着那颗珠子,递到婴儿面前。

陆明渊终于能动了——猛地后退一步,将孩子护在身后:“你想做什么?!”女鬼没有理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婴儿身上。珠子在掌心悬浮、旋转,散发出柔和却冰冷的光晕。光晕照在婴儿脸上,婴儿那双漆黑的眸子,第一次有了焦距——他专注地盯着珠子,小手又往前伸了伸。“此乃…吾半颗鬼丹。”女鬼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每个字都磨着砂砾,“予他。可…暂镇阴气,缓其苦。”陆明渊愣住了:“你…你认识这孩子?”女鬼沉默片刻,放下红盖头,盖头垂下时,一滴水珠坠地,像是泪,又像是露。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鬼丹又往前递了半分。婴儿的小手,触碰到了珠子。刹那间,幽蓝光芒大盛!光流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顺着婴儿的手臂缠绕而上,迅速没入他的胸口。婴儿浑身一颤,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那绝不是一个新生儿该有的声音。紧接着,陆明渊感到怀中的重量变了。

不再是空心的轻,而是有了血肉的实感。婴儿的体温开始回升,皮肤上的紫红色渐渐褪去,转为正常的粉嫩。就连那双过于漆黑的眸子,也似乎淡了一点点,有了些婴孩该有的懵懂。而窗外的景象,也开始变化。绕宅行进的百鬼,速度慢了下来。磷火渐渐黯淡,鬼影变得模糊。它们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开始陆续消散,融入夜色,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了无痕迹。只有那个红衣女鬼还站在原地。

深深看了一眼已经闭上眼睛、似乎陷入沉睡的婴儿,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红嫁衣的下摆扫过阶梯,留下淡淡的水渍——不,不是水,是某种阴气凝结的霜。他盯着那层白霜,脑中闪过无数疑问:她是谁?为何赠丹?十八年后又会发生什么?

走到院中时,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十八年。”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只有…十八年。”说完这句,她的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烟,悄然消散。院中空空荡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场荒诞的噩梦。只有地上那层薄薄的、迅速融化的白霜,证明着有什么东西真的来过。陆明渊僵硬地站在窗前,抱着终于像正常婴儿般沉睡的儿子,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慢慢滑坐在地,背靠墙壁,大口喘着气。天,快亮了。

三日后的清晨,陆宅大门外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个算命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着一个破旧的褡裢,手里拄着根竹竿,竿头挂着块脏兮兮的布,上书“铁口直断”四个褪了色的字。看起来五十上下,面皮焦黄,一双眼睛半眯着,眼白浑浊,像是常年患有眼疾。福伯开门时,这算命先生正仰头盯着陆宅门楣上悬挂的八卦镜,嘴里念念有词。

“这位道长,有何贵干?”福伯客气地问——老爷吩咐了,这几日无论谁来,都要客气相待。算命先生转过脸,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看”了福伯一眼,又似乎什么都没看:“三日前的子时,贵府有异人降世。可否让贫道…见上一见?”福伯心里咯噔一下:“道长说笑了,我家夫人三日前确诞下麟儿,但只是寻常婴孩,哪是什么异人…”“百鬼夜行,磷火绕宅。”算命先生打断他,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阴司开道,嫁衣送丹。这若还算寻常,那这世间,便没有非常之事了。”福伯脸色煞白,转身就要关门。

“且慢。”算命先生伸出竹竿,轻轻抵住门板。那竹竿看起来一折就断,福伯用上全身力气,门却纹丝不动。“贫道并无恶意,只是来送一句话——送完即走。”“什么话?”算命先生收回竹竿,从褡裢里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随手抛在地上。铜钱落地时,门楣上的八卦镜突然嗡鸣一声,镜面泛起涟漪,滚了几圈后,竟全部竖着卡在了青石板的缝隙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三枚铜钱,良久,缓缓吐出一句话:“此子命犯天煞,亲缘皆克。若留家中,满门绝户。若送出门…或可活至十八。”福伯浑身冰凉。

算命先生俯身拾起铜钱,也不看福伯惨白的脸色,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宅子里的人听:“十八载春秋,弹指即过。五弊三缺随身,孤鸾寡鹄注定。好生…待他罢。”话音落,人影已消失在街角晨雾中。

福伯呆立半晌,猛地回神,踉跄着冲进宅内,一路奔向书房。“老爷!不好了老爷!门外来了个算命的,他说、他说——”书房门开着。陆明渊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婴儿的小手抓着他的一根手指,睡得正香。“我都听到了。”陆明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老爷,那道士胡说八道!小少爷他…”“福伯。”陆明渊转过身来。福伯这才看见,自家老爷的眼眶是红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仿佛三天三夜没合眼。“你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给王妈。告诉她,三日前的事,若敢往外透半个字,江南十三省,没有其容身之处。”“是…”“再派人去龙虎山,请张天师…不,请不动天师的。请那位赐符的道长再来一趟,就说,陆某有要事相求。”福伯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陆明渊父子二人。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婴儿恬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咂巴一下,像是在做什么美梦。多么无辜,多么美好。陆明渊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儿子的脸颊。肌肤温热柔软,是活生生的触感。“十八年…”低声重复这个数字,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心口剐,“太短了。”婴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窗外,晨风掠过枯枝,声如呜咽,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灵魂在低语。而那幅《百鬼朝宗图》,不知何时已被陆明渊收进木匣,锁进了书房最深处的那口铁柜。柜门合上的瞬间,画卷中心那团光晕,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约定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