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薇推开门。
公寓在顶层,入户玄关铺着浅灰色大理石,墙上挂着抽象油画——蓝白交错的色块,像风暴中的海洋。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道,混合着新家具的皮革气息。
她提着一个小型行李箱站在门口,突然有种闯入他人领地的不适感。
“林小姐?”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
林薇转身。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文件夹。
“我是周明,顾总的特助。”他微微颔首,“顾总吩咐我来协助您安顿。”
“谢谢,我自己可以。”林薇说。
周明神色不变:“顾总还交代,如果您需要添置任何物品,可以直接联系物业管家。这是公寓的设施指南和周边信息。”
他递过文件夹,又补充道:“顾总明天下午回城。关于……证件办理的事,您方便什么时候?”
林薇明白他指的是领结婚证。协议第四条:双方需在协议生效后七日内完成法律登记。
“后天上午吧。”她说。
“好的。我会安排司机九点来接您。”周明顿了顿,“顾总还说,请您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如果有任何不习惯的地方,随时可以调整。”
他说完便离开了,电梯门无声合拢。
林薇提着箱子走进公寓。
空间比她想象中更大。开放式客厅连接着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和远处的江景。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黑白灰主色调,家具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生活气息,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
她放下箱子,开始探索。
主卧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林薇推开——深灰色床品,定制衣柜,独立卫生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崭新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欢迎界面:“林薇女士,欢迎入住。”
旁边放着一张便签,是顾衍之的字迹:
“这间归你。我在隔壁。”
她拿起平板,界面自动跳转到公寓管理系统。温度、湿度、灯光、窗帘,全部可以智能控制。还有一个名为“协议相关”的文件夹,点开里面是各种文档——物业联系方式、常用服务电话、甚至附近超市的外送小程序。
准备得太周全了。周全得让人不安。
林薇放下平板,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江对岸的老城区,星辰工作室所在的那片低矮建筑群,在摩天楼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手机震动。是工作室的陈师傅。
“林总,您那边安顿好了吗?”老人的声音小心翼翼,“工人们听说有投资了,都特别高兴。有几个老师傅说,明天就想回来上班。”
“先不急。”林薇说,“等我这边手续办完,会正式开会说明情况。这周末之前,我会把拖欠的工资先结清一部分。”
“太好了……太好了……”陈师傅的声音有些哽咽,“林总,您母亲要是知道……”
“先别告诉她。”林薇轻声说,“等工作室真的活过来,我们再一起去告诉她。”
挂断电话,她在窗边站了很久。夕阳西下,城市渐渐点亮灯火。那些光点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而她就站在这星河的最高处。
孤独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她摇摇头,把这种情绪压下去。走到客厅,打开行李箱。里面只有必需品:几套职业装、笔记本电脑、洗漱包、还有母亲的设计稿文件夹。
她把衣服挂进衣柜,化妆品摆进卫生间。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这个豪华的公寓里,属于她的痕迹少得可怜。
最后,她取出星辰胸针,别在随身的手包内侧。金属贴着帆布,微微凸起的触感让人安心。
晚餐叫了外卖。一个人坐在六人位的餐桌前,对着江景吃简餐。刀叉碰到瓷盘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晴发来的文档:《顾林恋爱史·最终版》。
林薇点开。三万字的文档,从“慈善晚宴初遇的一见钟情”,到“深夜加班时的咖啡关怀”,再到“母亲病榻前的承诺”——时间线、细节、对话,编织得天衣无缝。苏晴甚至附上了备忘录:“重点记第15-18页,关于求婚的细节。如果被问到为什么没有戒指,就说你们选了定制设计,需要等三个月。”
她回复:“收到。专业。”
苏晴秒回:“姐妹,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薇打字:“不反悔。”
“那你今晚一个人住那边?怕不怕?”
“不怕。”发送前,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里很安全。”
安全,但冰冷。
睡前,林薇又检查了一遍协议。翻到保密条款时,目光在那个八位数的赔偿金额上停留片刻。然后她合上文件,关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隐约的阴影线条。
一年。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期限。然后闭上眼睛。
---
第三天上午九点,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林薇穿着白色衬衫和米色半身裙——符合结婚证件照的着装要求,又不会太过刻意。她化了淡妆,头发梳成低马尾,看上去得体而疏离。
周明站在车旁为她开门:“顾总已经在民政局了。”
路上很安静。林薇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内侧的胸针轮廓。
“林小姐,”周明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作为顾总的特助,有些话可能不该由我说。但跟了顾总这么多年,我很少见他为别人的事这么……上心。”
林薇看向后视镜,对上他的目光。
“公寓的布置,是顾总亲自盯的。”周明继续说,“颜色、家具、甚至香薰的选择,他都过目了。他说您喜欢简洁、讨厌繁琐,所以一切从简。”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喜好?”
周明顿了顿:“顾总做事,向来准备充分。”
车在民政局门口停下。顾衍之已经等在那里,同样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装裤。晨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他看见林薇,微微点头:“早。”
“早。”林薇下车。
两人并肩走上台阶。没有牵手,没有眼神交流,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像两个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取号,等待,叫号。整个过程机械而高效。
“双方自愿吗?”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
“自愿。”顾衍之说。
“自愿。”林薇说。
签字,按手印。红色印泥沾在指尖,林薇看着它在纸上拓出清晰的指纹——一圈圈螺旋,像某种无法挣脱的轨迹。
钢印落下,“咚”的一声闷响。
两本红色证书递出来。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微笑:“恭喜。”
顾衍之接过,将其中一本递给林薇:“收好。”
她翻开。照片是现场拍的,两人并排坐在红色背景前,表情平静得像在拍证件照。底下是他们的名字、身份证号、登记日期。
法律意义上,他们现在是夫妻了。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林薇眯起眼睛,手里的结婚证微微发烫。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顾衍之问。
“回工作室。”林薇把证书放进包里,“下午要和团队开会。”
“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说:“协议第三条,公开场合需要维持合理互动。从今天起,在所有人面前,我们是新婚夫妻。”
林薇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该怎么演。”
“不是演。”顾衍之顿了顿,“至少,不要让人看出是在演。”
他拉开车门:“上车吧。正好我要去那边开会,顺路。”
这次林薇没有拒绝。
车内气氛沉默。顾衍之在看平板上的邮件,林薇望着窗外。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公寓还习惯吗?”
“很好。”
“缺什么就跟周明说。”
“不缺。”
又是沉默。
车开到老城区边缘,顾衍之让司机在路口停下:“这里走过去比较近。”
林薇下车。关门前,顾衍之叫住她:“林薇。”
她回头。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协议附属条款里的。”
林薇打开。是一枚戒指。简洁的铂金指环,内侧刻着细微的纹路——仔细看,是星辰的图案。
“在必要的场合戴上。”顾衍之说,“比如今晚。”
“今晚?”
“家族晚餐。我父亲想见你。”他语气平静,“周明五点来接你。着装要求:得体,但不张扬。”
林薇握紧戒指盒:“需要我准备什么?”
“记住苏晴编的故事。”顾衍之看着她,“还有,我父亲不喜欢别人反驳他。如果他说了什么你不认同的,微笑,点头,然后告诉我,我来处理。”
车开走了。
林薇站在街边,看着那枚戒指。铂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把它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戒指很轻,却有种沉甸甸的束缚感。
她转身走向工作室的方向。路过便利店时,玻璃橱窗映出她的身影——白色衬衫,米色裙子,手指上多了一圈银白。
窗里的女人看起来平静,坚定,准备好迎接一切。
林薇对着倒影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城市的喧嚣依旧。身前,老巷深深。
而她指间的星辰,在日光下安静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