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入铁艺大门时,林薇透过车窗看见了一座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宅邸。
不是现代豪宅,而是民国时期留下的老洋房。红砖外墙爬满常青藤,拱形窗棂透出温暖的灯光。前庭花园打理得一丝不苟,石板小径两侧立着复古街灯,照亮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丛。
“顾家老宅。”周明在前座轻声介绍,“顾总的祖父买的,快一百年了。”
车停在门廊前。穿着深色制服的管家已经等在台阶上,微微躬身:“林小姐,请。”
林薇下车。她换了身香槟色丝质长裙,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按顾衍之说的“得体不张扬”,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戴了简单的珍珠耳钉。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管家引她穿过门厅。室内是中西合璧的装潢,柚木地板光亮如镜,墙上挂着水墨画和西洋油画。空气里有旧书、檀香和晚餐食物的混合气味。
会客室的门开着,里面传出低沉的说话声。
林薇在门口停下,调整呼吸。手提包里,星辰胸针别在内衬上,金属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某种隐秘的护身符。
“来了?”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转身。他换了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手里拿着酒杯,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动。
“刚到。”林薇说。
顾衍之走近一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裙子很适合你。”
“谢谢。”
“紧张吗?”
“有点。”
他伸出手,不是要牵手,而是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跟着我就好。”
林薇点头,随他走进会客室。
房间里有六个人。
坐在正中单人沙发上的老人最先引起林薇的注意——顾鸿生,顾衍之的父亲。七十岁上下,满头银发梳得整齐,穿着中式立领外套,手里拄着红木手杖。眼神锐利,像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他左侧坐着一位保养得宜的妇人,五十多岁,珍珠项链,翡翠手镯,是顾衍之的姑姑顾敏。右侧是叔父顾鸿达,体型微胖,笑容和蔼,但眼神闪烁。
还有三位年轻些的——表弟顾程,堂妹顾婉,以及一个林薇没见过的陌生男人,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坐在角落的扶手椅里安静看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薇身上。
“父亲,”顾衍之开口,声音平稳,“这位是林薇。”
顾鸿生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她。那目光不冒犯,但绝对审视。几秒后,他微微颔首:“坐吧。”
林薇在顾衍之身边的沙发坐下。丝质裙摆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林小姐是做哪一行的?”顾敏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但问题直接。
“之前是投行副总裁,目前暂时离职,在经营母亲留下的手工艺工作室。”林薇回答。
“星辰工作室?”角落里的陌生男人忽然抬头,“做传统银饰的那个?”
林薇看向他:“是的。您知道?”
“我在非遗保护基金会做顾问。”男人合上书,站起身走过来,“顾昀。衍之的堂哥。”
他伸出手。林薇与他握手,注意到他手指上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
“我看过你母亲的作品展。”顾昀说,“很震撼。那种将古老技艺与现代设计融合的手法,国内很少有人能做到。”
“谢谢。”林薇有些意外。在这种场合遇到真正懂行的人,是她没预料到的。
“手工艺?”顾敏轻轻笑了,“倒是个雅致的爱好。不过林小姐,我们顾家的媳妇,通常是要帮着打理家族事务的。衍之没跟你说过?”
来了。第一个试探。
林薇微笑:“衍之说,支持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工作室目前拿到了新的投资,正在转型期,我需要集中精力。”
她特意用了“衍之”这个亲昵的称呼,注意到顾衍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表示“回答正确”。
“投资?”顾鸿达插话,笑容可掬,“哪家机构投的?说不定我们还认识。”
林薇看了顾衍之一眼。他微微点头。
“是衍之投的。”她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顾鸿生手中的手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衍之,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上周刚决定。”顾衍之语气平淡,“林薇的项目很有潜力,我看好它的商业价值和文化价值。”
“文化价值……”顾敏重复这个词,嘴角带着微妙的笑意,“衍之啊,你以前可从不投这些‘虚’的东西。”
“人总是会变的。”顾衍之说。
管家这时进来通报晚餐已备好。众人移步餐厅。
长桌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烁。林薇被安排在顾衍之右侧,对面是顾昀。顾鸿生坐在主位,像审判席上的法官。
前菜是法式鹅肝。林薇用餐姿势标准——多年的商务宴请训练出的肌肉记忆。
“林小姐父母是做什么的?”顾鸿达看似随意地问。
“母亲是设计师,已经过世了。父亲……我从小没见过。”林薇如实回答。
又是一阵微妙的沉默。在这种家族里,单亲家庭、尤其是“来历不明”的父亲,是减分项。
“所以你是母亲独自带大的?”顾昀问,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好奇。
“是。”林薇说,“母亲很坚强。”
“看得出来。”顾昀微笑,“你身上有那种气质。”
顾衍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林薇的手腕。她明白他的意思——顾昀在帮她解围。
主菜是烤羊排。用餐过半,话题逐渐转向家族事务——某个地产项目的进展,海外投资的回报率,下周的董事会选举。
林薇安静听着,偶尔在顾衍之低声解释时点头。她很快理清了关系网:顾敏想推自己的儿子顾程进管理层,顾鸿达在海外业务上有一片自己的小王国,顾昀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专注他的文化事业。
而顾衍之,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也是所有暗流的汇聚点。
“说到董事会,”顾敏切着羊排,状似无意,“衍之,你结婚的消息传出去后,几个老股东都来打听。王叔还说,怎么喜酒都不请他们喝一杯?”
“我们想简单办。”顾衍之说,“林薇母亲刚过世,不适合大操大办。”
“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顾鸿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下个月的家宴,正式把林小姐介绍给族亲们。”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好的,父亲。”顾衍之应下。
甜点上来时,顾程——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嫂子,听说你是哥在一次晚宴上一见钟情的?”
问题来得突然。林薇放下叉子,看向顾衍之。他给了她一个“可以发挥”的眼神。
“是慈善晚宴。”林薇开始背诵苏晴编的故事,“当时我在和一个客户谈艺术品投资,衍之过来打招呼。我们聊起传统工艺的现代化,发现很多观点都契合。”
“然后呢?”顾婉也来了兴趣,二十出头的女孩,眼睛发亮。
“然后他问我要名片。”林薇说着,自己都有点被这个故事打动,“我说我没带,他就把自己的给了我,说‘如果有好的项目,可以联系我’。”
“浪漫!”顾婉捧脸。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林薇顿了顿,这部分的细节她记得最牢,“我母亲病重,工作室又出事,我压力很大。有天深夜,我在办公室加班,衍之突然出现,带了我最喜欢的粥。他说,‘别一个人扛着,我在这儿’。”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顾衍之,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
故事是假的,但那些情绪——孤独、压力、需要支撑——是真的。所以她讲出来时,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颤抖。
桌上一时无人说话。
最后是顾昀打破沉默:“所以你们是……相濡以沫的那种感情。”
林薇点头:“可以这么说。”
顾鸿生放下餐巾:“我累了,你们慢用。”
他起身离开,手杖敲击地板的声音渐行渐远。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告别时,顾昀特意走到林薇面前:“星辰工作室,如果需要非遗方面的资源,可以找我。”
他递来名片。林薇接过:“谢谢。”
回程车上,林薇靠着车窗,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紧绷后突然松弛的虚脱。
“表现得很好。”顾衍之忽然说。
林薇转头看他。车里很暗,只有窗外流动的灯光偶尔照亮他的侧脸。
“你父亲……好像不太满意。”她说。
“他满意才奇怪。”顾衍之语气平淡,“但至少,他没有当场反对。这已经是好消息了。”
车开到公寓楼下。林薇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林薇。”顾衍之叫住她。
她回头。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和装戒指的那个很像,但更小些:“新婚礼物。”
林薇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极细的铂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镶嵌着碎钻的星辰。
“太贵重了。”她说。
“协议条款里没写不能送礼物。”顾衍之看着她,“而且,你今晚值得一份礼物。”
林薇沉默片刻,收起盒子:“谢谢。”
“晚安。”他说。
“晚安。”
林薇走进电梯。镜面壁映出她的身影——香槟色长裙,珍珠耳钉,还有无名指上那枚在灯光下静静闪烁的戒指。
电梯上行时,她打开那个小盒子,取出项链。星辰坠子在她掌心躺着,冰凉,精致,像一场华丽梦境里不小心掉落的碎片。
她把项链戴上。金属贴上锁骨下方的皮肤,慢慢被体温焐热。
电梯门开。她走回那个豪华而空旷的公寓,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走到窗前,城市夜景铺展在脚下。万千灯火中,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薇薇,人这一生会戴很多面具。但别忘了,面具戴久了,要记得摘下来看看自己真实的脸。”
林薇抬手,指尖碰触到锁骨下的那颗星辰。
冰冷,坚硬,真实地存在着。
她不知道这场戏要演多久。
也不知道演到最后,面具还能不能摘得下来。
窗外,夜色深浓。
而指间的戒指,在黑暗里泛着微弱而固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