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律师事务所位于滨江一栋百年历史的老建筑里。红砖外墙爬满藤蔓,铜质门牌已经氧化成暗绿色。林薇推开沉重的橡木木门时,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前台的女士抬起头:“请问是林薇小姐吗?”
“是我。”
“顾总已经打过招呼了。请跟我来,徐律师在二楼等您。”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两侧挂着法律古籍的影印页,空气里有旧书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最里面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传出低沉的说话声。
林薇敲门。
“请进。”
办公室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法律典籍。窗前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的男人起身——五十岁上下,花白头发梳得整齐,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沉稳。
“林小姐,我是徐正谦,顾先生的私人律师。”他伸出手,“请坐。”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徐律师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文件,每份都有近二十页的厚度。
“在开始之前,”徐律师说,“我需要确认您是否带了律师。根据顾先生的指示,如果您没有,我可以为您推荐几位可靠的合作方。”
“我带了。”林薇从包里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推过去。
徐律师接过,眉毛微挑:“李泽明律师?他是业内顶尖的婚姻家事律师。”
“我们合作过几次。”林薇说得轻描淡写。事实上,李律师是她前公司法律顾问团队的核心成员,她花了不小的人情才请到他今天上午空出时间。
“很好。”徐律师按下内线电话,“请李律师上来。”
等待的几分钟里,林薇打量着这间办公室。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个相框——徐律师与不同客户的合影。她认出了其中几位,都是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顾衍之的照片在最中间,看样子是几年前拍的,年轻些,眼神里的疏离感却已经很明显。
门再次打开,李泽明走了进来。四十出头,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
“林总,好久不见。”他与林薇握手,然后转向徐正谦,“徐律师,久仰。”
两位律师寒暄的间隙,林薇翻开面前的文件。首页标题是《婚姻合作协议》,副标题标注“版本3.2——最终审议稿”。
她直接翻到核心条款。
第一条合作期限:自协议生效日起12个月,除非双方书面同意提前终止。
第二条居住安排:乙方(林薇)需在协议生效后7日内搬入甲方(顾衍之)指定住所。双方享有独立卧室及卫生间,公共区域共享。
第三条公开义务:双方同意在必要场合以夫妻身份共同出现,并维持合理的亲密互动。具体场合包括但不限于——
列表很长,涵盖家庭聚会、商业活动、媒体采访等十二类场景。
第四条财务安排:双方财产独立,互不承担对方婚前及婚内债务。家庭共同开支由甲方承担,乙方无需支付租金或生活费。
第五条保密条款:本协议内容及合作性质为最高商业机密,任何一方泄露需承担违约责任,赔偿金额为——
林薇的视线在数字上停留了几秒。八位数。顾衍之没开玩笑。
“林小姐有什么疑问吗?”徐律师问。
“有几处。”林薇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第三条第四款,‘合理的亲密互动’定义模糊。我需要具体的边界。”
李律师点头:“我建议补充细则。例如,公开场合可以牵手、揽肩,但亲吻仅限于脸颊。更亲密的接触需要双方事前确认。”
“可以。”徐律师记录。
“第六条,”林薇继续,“‘如遇媒体追问感情细节,双方需统一口径’。我们需要提前准备一套完整的恋爱故事,包括初次见面、约会细节、求婚过程等。”
徐律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顾先生已经准备好了初稿。”
林薇接过。三页纸,从“三个月前慈善晚宴初次相遇”到“昨日浪漫求婚”,时间线清晰,细节生动。连她喜欢的餐厅、常去的书店、偏好的电影类型都一一对应。
她抬起眼:“顾总调查得很仔细。”
“只是为了故事的可信度。”徐律师神色如常。
林薇继续往下看。协议后半部分是关于星辰工作室的附属条款——顾衍之承诺的注资金额、股权比例、资源支持,都写得清清楚楚。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优厚。
“这份投资协议,”李律师指着其中一项,“要求林总在婚姻期间全职投入工作室运营。这会不会与她的职业规划冲突?”
“我已经向公司提交了停薪留职申请。”林薇说,“半年期。如果半年后工作室没有起色,我会回去上班。”
她说得轻松,但李律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放弃投行副总裁的职位,去赌一个濒临破产的工作室。职业生涯的豪赌。
徐律师推了推眼镜:“顾先生还让我转达一句话。他说,如果您在协议期间需要任何专业支持——法律、财务、市场——顾氏的团队随时可以协助。”
“代我谢谢他。”林薇合上文件,“条款我基本同意。只有一处需要修改。”
“请说。”
“保密违约赔偿金。”林薇直视徐律师,“如果我违约,八位数赔偿合理。但如果顾总违约呢?协议里没有对等的约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律师缓缓开口:“林小姐,顾先生的社会地位和商业声誉,决定了他违约的成本天然更高。泄密对他来说损失更大。”
“但法律上讲求对等。”李律师接过话头,“我建议补充对等条款。如果甲方泄露,需向乙方支付同等数额的赔偿,并公开道歉。”
徐律师沉吟片刻:“我需要请示顾先生。”
他起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后,李律师转向林薇,声音压低:“林总,你确定要签这个?一旦签字,未来一年你的个人生活将完全受这份协议约束。”
“我知道。”林薇看向窗外。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鸣笛声悠长。
“顾衍之这个人,”李律师继续说,“我在几个案子里接触过他的团队。行事风格……很特别。永远比对手多想三步。”
“所以才选他。”林薇说。
门再次打开。徐律师进来,手里拿着手机:“顾先生同意了。补充条款会加进去。”
最后的细节很快敲定。两份协议摊开在桌上,等待签字。
林薇拿起笔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黑色钢笔笔尖停在签名处上方,墨迹将落未落。
这一笔下去,就是一年。
365天。8760个小时。525600分钟。
她要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在所有人面前表演爱情,用婚姻换取一个拯救梦想的机会。
荒诞得像小说情节。
但工作室的赤字是真实的。母亲的遗愿是真实的。胸针在包里沉甸甸的重量,也是真实的。
林薇签下名字。笔画流畅,和所有商业文件上的签名一样。
徐律师接过文件,盖章,将其中一份装进烫着金色律所徽章的文件袋,递给她:“原件由我们保管。这是您的副本。协议自双方签字起生效。”
“顾总那边……”
“他已经签了。”徐律师说,“今早签的。”
林薇接过文件袋。皮革触感冰凉。
“另外,”徐律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顾先生给您的。他说,看完条款后再打开。”
纯白色信封,没有字迹。林薇拆开,里面是一张卡片和一把黄铜钥匙。
卡片上只有一行手写字:
“星辰应该发光,而不是被典当。”
没有落款。
钥匙上挂着小标签,写着一个地址——城市另一端的高端公寓区。
“住所的钥匙。”徐律师解释,“顾先生说,您可以随时搬过去。另外,他今晚出差,三天后回来。这期间您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林薇将钥匙握在手心。金属被体温慢慢焐热。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已近中午。阳光正好,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李律师与她并肩走到车旁。
“林总,”他最后说,“协议我会存档。有任何法律问题,随时联系我。”
“谢谢。”
车开走后,林薇没有立刻离开。她沿着江边走了几步,在长椅上坐下。
从文件袋里重新抽出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两个签名并列——她的清瘦工整,顾衍之的潇洒凌厉。两个名字之间,印着协议的生效日期。
今天。
她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指尖在“顾衍之”的名字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拨出。
而是点开了苏晴的对话框,打字:“我签了。”
三秒后,苏晴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签什么了?合同?投资协议?”
“结婚协议。”
电话那头死寂了五秒,然后爆发出尖叫:“林薇你疯了?!跟谁?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顾衍之。今天签的。一年期。”林薇语速平稳,“为了继承工作室。”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薇薇,”苏晴的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顾衍之是什么人?他们那个圈子,玩契约婚姻不是新鲜事,但最后能全身而退的没几个。那些女人要么陷进去出不来,要么被榨干利用价值一脚踢开。”
“我不会陷进去。”林薇看着江面,“这是合作,各取所需。”
“感情要是能控制,世上就没那么多伤心人了。”苏晴叹气,“算了,你现在听不进去。什么时候领证?”
“下周。”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林薇顿了顿,“但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说。”
“协议要求我扮演好‘顾太太’。我需要一套完整的背景故事——我们怎么恋爱,怎么决定结婚,诸如此类。你写情感专栏的,编故事最擅长。”
苏晴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无奈的笑:“行,我帮你编。保证浪漫感人,细节满满,任谁听了都觉得是真爱。”
挂断电话,林薇重新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张卡片。
“星辰应该发光,而不是被典当。”
她轻声念出这句话,忽然想起母亲常说:“薇薇,美好的东西要分享,要让它发光,别锁在抽屉里。”
母亲说的是设计,是手艺。
顾衍之说的是什么?
林薇收起卡片,站起身。江风扬起她的发丝,远处钟楼敲响正午十二点的钟声。
新的一天,新的身份,新的棋局。
她拿出那把黄铜钥匙,对着阳光看了看。钥匙齿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泽。
然后她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江水东流,奔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