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顶层办公室

顾氏集团大厦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泽,林薇站在旋转门前,抬头望了望这栋六十八层的建筑。

它的高度足以俯瞰整座城市,也足以让站在下面的人感到渺小。

她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套裙,丝质白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一份是顾氏信托的架构分析,一份是星辰工作室的重生计划。手包的夹层里,还放着那枚星辰胸针。

“林小姐是吗?”前台接待员确认了预约,“顾总还在开会,请您在三十八层会客室稍等。”

电梯匀速上升,数字跳动。

林薇看着镜面门里自己的倒影——面色平静,眼神镇定,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商业会谈。

三十八层的会客室全景落地窗,窗外是连绵的楼宇和远处的江面。秘书送来咖啡,她没碰,只是从包里取出手机,再次查看昨晚准备的谈话要点。

第一条:先谈信托漏洞,建立专业可信度。

第二条:引出工作室项目,试探对方兴趣。

第三条……

第三条她还没写出来。那个关于婚姻的交易,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提出?

“林小姐。”

门口传来声音。林薇抬头,顾衍之站在那儿。

三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些。深蓝色西装敞开着,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没打领带。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数据图表。整个人有一种刚结束高强度工作的疲惫感,但眼神依然锐利。

“顾总。”林薇起身。

“抱歉让你久等。”他走进来,示意她坐,“二十分钟后我还有下一个会,所以我们抓紧时间。”

直入主题。很好。

林薇打开第一个文件夹:“关于您上次提到的家族信托架构问题,我做了初步分析。”

她将文件推过去。顾衍之接过,快速浏览。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第六页,”林薇适时开口,“我注意到信托的资产隔离条款存在模糊地带。如果遇到特定类型的债权诉讼,这部分资产可能无法完全避险。”

顾衍之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他抬头看她:“这个漏洞,我们内部法务团队都没发现。”

“因为需要结合最新的跨境判例。”林薇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打印件,“这是过去三年欧美市场的类似案例,我做了摘要翻译。”

顾衍之接过,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

“林小姐,你的专业能力确实名不虚传。”他说,“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们顾氏的信托结构这么感兴趣?这应该不在投行的常规业务范围内。”

来了。第一个试探。

林薇迎上他的目光:“两个原因。第一,我个人对复杂的架构设计有研究兴趣。第二,”她顿了顿,“我手里有一个项目,希望能获得您的投资。”

“星辰工作室。”顾衍之直接说出了名字。

林薇心头一跳:“您知道?”

“昨晚收到你短信后,我让人查了一下。”他说得轻描淡写,“传统手工艺工作室,经营二十年,最近三年连续亏损,目前负债两千四百万左右。创始人上个月去世,继承人是你。”

每个数字都准确。林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顾衍之继续说,“你是想用帮我解决信托问题作为交换,换取对工作室的投资?”

“不完全是。”林薇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二个文件夹,“请看这份重生计划。”

顾衍之这次看得更仔细。他翻页的速度很慢,偶尔会停下来,手指在某一行字上停留。林薇注意到他看数据图表时,会不自觉地微微皱眉——那是专注思考的表情。

“品牌化升级……体验式零售……非遗授权合作……”他低声念出几个关键词,“想法不错。但执行难度很大。传统工艺品的现代化转型,失败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所以我需要的不只是资金。”林薇说,“还需要资源。渠道资源、媒体资源、高净值客户资源——这些顾氏都有。”

顾衍之合上文件夹,看向她:“你想要什么程度的合作?”

“战略投资方。占股百分之三十,不介入日常经营,但在重大决策上有一票否决权。”林薇语速平稳,“我会在三年内让工作室实现盈利,五年内完成品牌升级,十年内做到行业标杆。”

“很自信。”顾衍之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但林小姐,你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投一个濒临破产、前景不明的工作室?仅仅因为你能帮我解决信托漏洞?”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投资。”林薇从文件夹最后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那是母亲生前最后一件作品的照片——一套以二十四节气为主题的银饰。每一件都融合了古老的錾刻技艺和现代设计语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不是商品,”林薇说,“这是正在消失的手艺,是几代匠人的温度。顾氏这些年一直在做文化投资,但大多停留在收藏层面。如果我们可以打造一个活化的、可持续的传统工艺品牌,这对顾氏的企业形象将是质的提升。”

顾衍之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薇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赌错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设计师。”

林薇怔住。

“三年前,我在一个私人收藏展上见过她的作品。”顾衍之的目光还停留在照片上,“那是一枚胸针,星辰和藤蔓的造型。当时我问主办方,能不能见见设计师。他们说设计师很低调,很少露面。”

他抬起眼:“那就是你母亲?”

林薇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那枚胸针,”顾衍之问,“还在吗?”

林薇从手包里取出首饰盒,打开。星辰胸针躺在深蓝色丝绒上,窗外的光落在银质表面,流转着细碎的光泽。

顾衍之没有接过去,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里有种林薇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买下了那枚胸针。”他说。

林薇愣住了。

“但我后来退回去了。”顾衍之收回目光,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收藏展的主办方说,设计师不希望作品被私人收藏,希望它能被更多人看到。”

这确实是母亲会说的话。林薇握紧首饰盒,金属边缘硌着手心。

“所以你看,”顾衍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对传统工艺的兴趣,不是昨天才有的。对你工作室的了解,也不是昨晚才查的。”

他转过身,逆光而立,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

“林小姐,我们不必绕弯子了。你短信里提到的‘婚姻交易’,具体指什么?”

空气凝固了。

林薇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挑明。准备好的所有话术在舌尖打转,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最简单的版本:“我需要已婚身份,来继承母亲的遗产。遗嘱规定,继承人必须处于合法婚姻中。”

“多久?”

“一年。”林薇说,“只需要法律上的一年婚姻。不涉及财产,不干涉彼此生活,到期自动解除。”

顾衍之走回沙发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在听取汇报的决策者。

“你能给我什么?”他问。

“除了刚才提到的信托解决方案和投资项目,”林薇一字一句地说,“我还可以扮演一个合格的‘顾太太’——出席你需要配偶在场的场合,应对你的家族压力,维护你的公众形象。一年时间,我会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一桩真实的婚姻。”

“然后呢?一年后突然离婚,外界会怎么猜测?”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合理的‘性格不合’剧本。或者更简单——我出国进修,两地分居导致感情破裂。”林薇已经考虑过所有可能,“舆论风险由我来承担。”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林薇带来的那份信托分析,又翻了几页。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如果我答应,”他终于开口,“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婚姻期间,你需要搬到我指定的住所。分房可以,但必须同住一个屋檐下。”

林薇点头:“合理。”

“第二,所有公开场合,你必须配合我扮演恩爱夫妻。包括但不限于家族聚会、商业活动、媒体采访。”

“这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第三,”顾衍之停顿了一下,“如果在这一年内,任何一方遇到真正想共度余生的人,协议立即终止。另一方不得阻拦。”

林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但她很快点头:“当然。”

“第四,”顾衍之看着她,“我需要你全身心投入星辰工作室的项目。不是把它当作换取婚姻的筹码,而是真正想把它做好。如果我发现你只是敷衍了事,协议同样终止。”

这句话出乎林薇的意料。她怔了怔,才说:“我本来就没打算敷衍。那是我母亲一生的心血。”

“很好。”顾衍之站起身,“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确定要这么做?用一场交易,来换一个可能救不活的工作室?”

林薇也站起来。她比顾衍之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这不是交易,”她说,“这是合作。我用我的专业能力和一年时间,换取一个拯救星辰工作室的机会。而您,除了得到一个临时配偶,还将得到一个有潜力的投资项目,和一个解决信托问题的方案。”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您觉得风险太高,现在拒绝还来得及。”

顾衍之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展开。

“林薇,”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知道吗?在金融行业,有时候最大的风险不是投资失败,而是错过机会。”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薇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温暖,力道适中。

“合作愉快。”她说。

窗外,城市在晨光中完全苏醒。车流如织,人潮涌动,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而林薇知道,她的人生刚刚拐进一条完全陌生的岔路。

秘书敲门进来:“顾总,下一个会议五分钟后开始。”

“知道了。”顾衍之松开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这是我的私人律师。明天上午十点,带你的律师去他的事务所。他会起草协议。”

林薇接过名片:“您不亲自过目条款?”

“你会看的。”顾衍之拿起平板电脑,朝门口走去,在门前停住脚步,“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他回过头,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欢迎加入这个棋局,林小姐。希望一年后,我们都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门关上。会客室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

她低头看手里的名片,又看向窗外繁华的城市。玻璃上映出她的身影,孤单,但挺直。

手机震动,是陈师傅发来的消息:“林总,资料都整理好了。您那边谈得怎么样?”

林薇打字回复:“谈成了。明天签协议。”

发送成功。她收起手机,将两个文件夹装进包里。星辰胸针还躺在打开的首饰盒里,静静闪着光。

她轻轻合上盒盖,金属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