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不错。
许是昨晚那场雪下尽了云内最后一点存粮,今日终于是放晴了,碧空如洗,清亮澄明。
姜明早早地上了山,先是去自己下的陷阱处看了看,不出意料的一无所获。
他就是个半吊子猎户,陷阱设置得一塌糊涂,连最愚笨的鸟雀都抓不到,他只会射箭。
其实一名合格猎人的本领有一半在陷阱的设置上,毕竟猎物的踪迹不是那么好发现,发现了也没那么好追踪。
但姜明有【寻踪】,猎物的踪迹在他眼里极难遁形。
比如现在,他正精神抖擞地追踪着一道蹄印。
是狍子,看其蹄印大小,应当还是幼年,许是走散了才跑到这山林外围来,只是...
姜明蹲下身,摸了摸身前的细微痕迹,有些犹豫。
种种痕迹表明,这狍子在外围转了一圈后又跑进深山密林了。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箭羽,抿了抿嘴。
父亲就是在深山失事的,而且,还有姜虎昨天的“走着瞧”。
庙里的城隍神是关注不了这么远的地方的。
咬了咬牙,姜明检查了箭囊,紧了紧绑腿和袖口,将柴刀调整到最趁手的位置,不再犹豫,顺着痕迹继续追踪。
痕迹新鲜,或许还没跑远,而且这是小狍子,应该好猎,给的经验值肯定不止两点。
有时间犹豫,不如早去早回。
而最重要的是——狍子很值钱。
自己又恰好很缺钱。
顺着痕迹,不多久就进入了密林,光线顿时暗淡下来,原本两三寸的覆雪也只剩下时有时无的薄薄一层,痕迹变得浅淡。
姜明放缓了脚步,【寻踪】天赋带来的敏锐感知被提升到极致。
他盯着地上的蹄印,眼角的余光扫过两侧树干上的细微擦痕,灌木枝头不自然地弯折,乃至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动物膻气。
这些信息碎片在脑海中拼接,勾勒出那只小狍子略显慌乱的路径。
它似乎有些迷失方向,在林子里兜着小圈子。
运气不错。
姜明心中微定,动作更加轻柔地取下短弓,抽出一支木箭搭在弦上。
他目光逡巡,在【寻踪】带来的感知力下,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坚硬踏实的位置,缓缓向前推进。
就在他绕过一丛格外茂密的刺藤时,前方七八丈外,一抹灰褐色的影子一闪。
一只小狍子正低头啃苔藓,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运气很好。
姜明瞬间止步,身体微微下沉,缓缓拉开弓弦,弓身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调整好呼吸,稳住手臂,眼中只剩下了自己手中的弓和远处的狍子。
“嘣!”
弓弦震颤的低鸣与箭矢撕裂空气的锐响同时迸发!
小狍子受惊猛跃,然而箭矢比它的反应更快一线!
“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传来。
小狍子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身体被箭矢带着踉跄侧冲两步后倒在地上,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前腿却已无力支撑,鲜血迅速从伤口涌出,很快便失去动静。
【狩猎成功——箭术经验值+5】
【箭术:小成——203/500】
【解锁天赋:镜心】
【镜心:明镜鉴心,不染纤尘。在你专注于一件事时,可抛却一切干扰】
姜明心神微微一晃,眼前尚未完全消散的虚幻字符似乎浸染了某种奇异的质感,那枚新出现的【镜心】二字,流光微转,飞入他的识海。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自意识深处悄然涌起,漫过四肢百骸。
那过去两个月中,狩猎时强行压下干扰与杂念的极度专注,在这一瞬爆发般重现,而后百川归海,层层沉淀,最终在心湖之底,凝结成一片澄澈而坚硬的“镜”。
【镜心】。
这是它的名字,但并非是系统强硬赋予的能力。
它更像是某种早已存在的特质,在姜明几百次的开弓、几百次的屏息、几百次的专注中,终于淬炼成型,在此刻被清晰地被命名、固化、升华,得以昭显,成为一种随时可以主动触及的“心境”。
心若明镜,外物纷扰掠过镜面,却难染镜心澄澈。
当需要时,他便可主动拂去尘埃,映照唯一。
姜明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地上那只已然咽气的小狍子,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弓——此刻若让他再射一箭,只要开启【镜心】,他手会更快,眼会更利,弓会更稳,箭会更准。
自己就不用瞄准心脏,而是可以瞄准头颅乃至于眼眶——那就可以获得更为完整的皮毛,价值也更高。
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姜明上前将狍子血放干净以防肉质变味儿,又捆好,准备离开。
只是刚出密林没多远,【寻踪】的感知便察觉到了不对。
姜明看着眼前的踪迹,除了自己进林的痕迹之外,还有一道刻意隐藏但收效甚微的脚印。
不用过多思考,姜明很轻松就辨认出了这道脚印的主人——不管是人还是猎物,留下的痕迹都会带着独属的鲜明特征。
姜虎。
姜明抿了抿嘴,望了一眼县城的方向,掩盖好自己出林的踪迹,缓缓退回密林。
回到林子里,姜明藏好狍子,又将当初狩猎的痕迹做的更加明显,随后退向侧方一处地势略高的茂密灌木丛后,这里视野相对开阔,既能看见他来时踏出的那条小径,又能看到狍子挣扎时的空地。
最重要的是,这个距离不近不远,又有足够的遮蔽。
然后,他闭上了眼,深深吸进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镜心】。
杂念如潮水般退去。
对姜虎可能暴起伤人的恐惧、对自身处境的忧虑、对当初落水病亡的愤懑、对初次将猎物定为“人”的不安、对可能引发后果的迟疑、对城隍庙和衙门的敬怕、乃至山林的风声、远处的鸟鸣、擂鼓般的心跳......
一切与“瞄准”、“等待”、“猎杀”无关的感知,都被一层无形的、冰冷剔透的“镜面”悄然隔开,滤去。
姜明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持弓待引。
心湖之中,唯余一片绝对的澄澈与平静,映照着的,只有那条即将有人出现的小径,以及眼前闪着寒光的箭镞和微颤的箭羽。
他仿佛与身后的古树、身前的灌木融为一体,呼吸近乎停滞,连体温似乎都与环境趋同。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
悉悉索索的踩雪声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粗重与烦躁。
姜虎的身影出现了。
他手里握着一把鲜亮的柴刀,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四周,显然在寻找姜明的踪迹。
他看到了地上被刻意加重的狍子挣扎痕迹和依旧残留着血迹的区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狐疑和更深的戾气。
“妈的,跑哪儿去了?还打了只大的?”他低声咒骂,左右张望,脚步不停。
就在他抬头望向姜明藏身方向附近的一刹那。
他看到了。
透过枝叶并不算严密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蹲伏在阴影里的身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令人厌恶的脸,看到了那双在昏暗林间亮得惊人的眼睛,更看到了......那支已然拉满、箭头稳稳指向自己胸口的弓。
时间仿佛凝固了。
姜虎脸上的凶狠、疑惑、贪婪瞬间消退,只留下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知道我来了?他在埋伏我?
甚至...他想杀我?!
姜虎只觉得荒谬至极,那个抢了自己准猎证的杂种,那个被自己百般欺侮也不敢不称呼自己为堂兄的病痨鬼,那个好不容易从河里捡回一条命的废物,此刻竟然用猎杀野兽的弓箭,对准了自己?
他居然想杀我?!
荒谬感之后是汹涌的暴怒,但暴怒还未升起,就被更原始的、对死亡威胁的本能恐惧死死压住。
因为他看清了姜明此刻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疯狂,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仿佛没什么能阻止他射出这一箭。
姜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举刀,想破口大骂,想威胁,但身体却僵硬得如同灌了铅。
但下一秒,一道细微的声响让他思维恢复了运转。
“嗡。”
那是弓弦松发的声音。
姜虎陡然瞪大眼睛。
他真敢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