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别乱动,这漆还没干

头顶的金属天花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像个被压得喘不过气的老头,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皱了皱眉,倒不是怕死,主要是嫌烦。

这要是塌下来,得产生多少粉尘和建筑垃圾,清理起来人工费可不便宜。

就在我盘算着该把这笔潜在的清理费算在谁头上时,身后那台刚刚安静下来的“神谕”机甲,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轰鸣!

嗡——!

核融引擎被强行点火,排气管喷出夹杂着蓝黑色积碳的浑浊气流,整个整备间的空气瞬间变得辛辣刺鼻。

驾驶舱里,林清冷那张冰山脸上写满了焦急,显然是想强行挣脱还连接着机体的整备架,冲出去救人,或者说,去战斗。

“疯婆子!”我心里暗骂一句。

这台引擎我刚用离子清洗剂跑了一遍循环,积碳正处于最松软、最容易剥落的状态,这时候强行启动,不亚于让一个刚做完清肺手术的病人去跑马拉松!

那些剥落的碳粒会被卷进涡轮,在叶片上刮出永久性的细微划痕,至少缩短三千小时的引擎寿命!

败家子!暴殄天物!

怒火再次压倒了理智。

我一个箭步冲到“神谕”机甲的脚踝处,那里是外部维护接口。

我甚至懒得去拿工具,直接用手,“咔”的一声,掰开了布满油污的盖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某种生物神经索的彩色线缆。

我的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拂过,根本不用看,三十年的经验已经让这些东西长在了我的脑子里。

找到了,就是那根最粗的、包裹着银色屏蔽层的总线。

我毫不犹豫地抓住它,用力一拔!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伴随着这声轻响,刚刚还气势汹汹轰鸣的核融引擎,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一阵无力的“呜呜”声,最后彻底熄火。

“神谕”机甲驾驶舱内,所有亮起的屏幕瞬间暗了一半,只剩下最基础的维生系统指示灯在闪烁。

“你干了什么?!”林清冷的怒吼通过公共频道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没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那根被我拔下来的总线插头,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嘴里念念有词:“别乱动,这漆还没干呢。引擎积碳也还没排完,现在点火,是对一台伟大机械的亵渎。”

“李苟!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前线……”

“知道啊,”我打断她,慢条斯理地抬头看了一眼指挥塔的方向,“那边正开派对呢,热闹得很。”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话,我的个人通讯器里,突然插入一段歇斯底里的咆哮。

是凯尔,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清洁工!听到请回答!我命令你!立刻驾驶‘神谕’机甲,清除指挥塔外围的虫族!这是督军命令!”

通讯信号很差,背景音里充满了令人牙酸的金属啃噬声和惊恐的尖叫。

我掏了掏耳朵,走到机甲的左侧肩甲旁,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管最便宜的抛光膏,挤了一点在抹布上,开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画着圈打磨那块刚才被碎石崩到的地方。

“报告督军,”我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感情的语气回复道,“帝国安全法第三章第七十二条明确规定,非战斗序列后勤人员,无权操作A级以上战略资产。我就是个擦机甲的,没那个权限。”

“去他妈的权限!这是战场!我要授权你!我现在就授权你!”凯尔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那也不行,”我摇摇头,对着肩甲哈了口气,用干布面仔细擦拭,“授权需要书面文件,长官。您得打印出来,亲笔签名,再盖上指挥部的钢印,然后派人送过来。不然程序不合规,我会被送上军事法庭的。”

“你……”通讯那头的凯尔似乎被我气得一时语塞,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掐断了通讯。

救他?

他刚刚还想用导弹把我们一起炸成灰呢。

我李苟虽然贪财怕死,但记性好得很。

“吱嘎——!”

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从整备间的大门方向传来。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在持续的撞击下,终于被一只体型稍小的镰刀虫撞开了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腥臭的狂风倒灌而入,几只黑影正争先恐后地往里挤。

林清冷在驾驶舱里发出一声惊呼。

我却连头都没回,只是顺势抬起脚,精准地踢中了旁边货架底层的一只白色铁桶。

那桶上用红色大字写着——“天马牌·超高分子聚合快干胶”。

铁桶翻滚着,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飞向大门。

在撞上第一只镰刀虫坚硬甲壳的瞬间,“砰”的一声闷响,桶身炸裂!

乳白色的粘稠液体,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瞬间将门口那几只虫子,连同那道门缝,以及它们身后还想往里挤的同伴,全部包裹了进去。

这种工业胶水在接触到空气中高浓度的氧气后,会发生瞬时聚合反应,不到三秒钟,那些乳白色的液体就凝固成了比岩石还要坚硬的琥珀色固体。

几只虫子被完美地封印在了门口,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成了一座别致的现代艺术雕塑。

世界,再次清净了。

驾驶舱里,林清冷彻底没了声音。

我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

通过旁边一块还没熄灭的监控副屏,我看到她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原本冰冷的眼神此刻充满了茫然与震撼。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主屏幕上的一排数据。

那是机甲各部件的磨损率实时监测。

就在刚才,那代表着“传动系统”和“关节液压”的两栏,在她强行启动引擎后,瞬间从绿色的正常值飙升到了代表“警告”的红色30%。

但在我拔掉总线、用高压水枪把管道里残留的清洗剂强行吹出来后,那个红色的数字,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狂跌,最终稳定在了莹润如玉的、代表“完美状态”的绿色5%!

她的世界观,可能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崩塌。

她所学过的所有帝国机甲维修手册,都在我这一系列粗暴得近乎野蛮的操作面前,被撕得粉碎。

我没空理会她的心理活动,我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东西吸引了。

是那只被林清冷按在冷却液槽里的裂解者尸体。

在刚才的震动中,尸体有一半被甩了出来,暗灰色的甲壳上,还挂着我那些昂贵的导电泡沫。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走过去,打算把上面的泡沫刮下来回收利用。

可当我靠近时,我听到了声音。

“咚……咚……咚……”

一种沉闷、微弱,但极具规律性的跳动声,从那破碎的甲壳内部传来。

我心里一动,抄起旁边一根撬棍,费力地将一块胸甲撬开。

甲壳之下,并非血肉模糊,而是一套复杂的、如同精密仪器的生物管道。

而在管道的中央,一个拳头大小、半透明的囊状物,还在不知疲倦地收缩、舒张。

是它的生物泵,相当于心脏。

这东西居然还在工作!

它正徒劳地将体内那些因为冷却液灌入而变得粘稠的体液,输送到已经坏死的肢体末端。

我看着那囊状物里流淌的、呈现出深紫色的强碱性体液,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杂草一样在我脑子里疯长起来。

这些虫子能释放强酸,那它们体内必然有用于中和与储存的强碱。

我那些特制的清洁剂是弱碱性的,都能中和掉导弹引信,那这玩意儿……

我立刻行动起来。

我冲回收纳室,翻出了我那个宝贝的工业级真空吸尘器,就是功率大到能把钢板吸变形的那种。

我三下五除二地拆掉它的集尘袋,将吸管的另一头粗暴地接到一根备用的冷却液软管上,做成了一个临时的强力抽吸泵。

我将软管的另一头,精准地插进了裂解者那还在跳动的生物泵里。

“嗡——!”

吸尘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深紫色的强碱性体液,被源源不断地从虫尸中抽出,顺着透明的软管,流向我指定的目标——“神谕”机甲背部装甲的防御夹层注入口。

那里本是用来注入紧急冷却剂或者中子吸收剂的,但现在,它成了最好的容器。

林清冷在驾驶舱里眼睁睁地看着我把一堆恶心的紫色液体灌进她的爱机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快,裂解者体内的液体被我抽干了。

而“神谕”机甲的表面,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那些深紫色的液体,通过夹层内部的微循环管道,均匀地渗透了出来,在机甲深蓝色的涂层外,形成了一层不断流动的、闪烁着诡异油光的生物碱薄膜。

恰在此时,天花板的裂缝中,又飘散下一些之前那种裂解者死前释放的、具有强腐蚀性的孢子。

然而,这些淡绿色的孢子,在接触到机甲表面的紫色薄膜后,连“滋啦”一声都来不及发出,就瞬间被中和、固化,变成了一粒粒淡黄色的固体结晶体,像糖霜一样附着在机甲表面。

短短几十秒,“神谕”机甲就像是穿上了一层不断自我修复的、粗糙的岩石铠甲,丑陋,但坚不可摧。

我满意地拍了拍手,总算把这台宝贝疙瘩给伺候妥当了。

看着这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我终于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然而,基地外那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和啃噬声,不知何时,渐渐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如同巨物挪动时才会发出的隆隆声。

紧接着,是一种奇怪的、仿佛有无数液体在巨大容器中被强行压缩时发出的“咕嘟咕嘟”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声音,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就好像有人正拿着一根巨大的吸管,对准了我们这个铁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