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镇在第三天清晨恢复了秩序。
不是因为前一天的事被忘了,而是因为没人再提。街口照常摆摊,吆喝声重新盖过脚步声,卖鱼的汉子照旧在桥头剖鱼,血水顺着石缝流走,很快被河水带散。
像是什么被压进了水底。
沈知微醒得比前两天晚了一点。
不是贪睡,是夜里没再听见靴子声。那种声音一旦消失,反倒让人分不清是结束了,还是换了方向。
她起身时,天已经亮透。窗纸外的光平整,没有被雾切碎。她披上外衣,第一件事仍旧是去摸门闩。
门闩在。
她没有立刻松手,又确认了一次,才转身去后院。井水比前几日温了一点,水桶落下去,回声不再空。她洗脸,水顺着指缝落下,没有溅到袖口。
前堂的灯昨夜没点,屋里一片自然光。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街面——街上人多,但脚步匀,没有刻意停留在医馆门前。
她把门打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卖盐的老汉。
老汉进门时,先左右看了一眼,才走到柜台前,把一小包盐放下:“沈姑娘,给你留的。”
沈知微把盐推回去:“我昨日买过了。”
老汉没坚持,只低声说了一句:“今早街口没再问话。”
沈知微点头:“我知道。”
老汉这才走。
随后是几个熟客。来抓药的,来换方的,来给孩子看咳嗽的。她照常问诊、照常配药,没有多说一句。那些人也很默契,没有再提前几日的事。
像是有人无声地达成了约定。
午前,周老板派人送来了一批药。
不是她去取,是直接送到医馆门口。药材包得很规整,数量也足,比她前两次拿的还多。送货的小伙子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只说了一句:“周老板说,账先记着。”
沈知微看着那批药,没有立刻应。
“记到什么时候?”她问。
小伙子挠头:“没说。”
她点头,让阿豆把药搬进去。
药一入库,医馆里像被填满了一层底气。药屉推开时,声音都比前几日实。阿豆把药一包包放好,忍不住小声说:“沈姐姐,好像……没事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没事”。
她只是把最底下那一格药屉又检查了一遍。
短匕还在。
中午时,刘婶照常来送豆腐。这一次,她进门时明显轻松了些,声音也放开了:“今早有人说,你这儿算是过了。”
“过了什么?”沈知微问。
“过了那一关。”刘婶说,“他们没再来问你。”
沈知微把豆腐切好,放进碗里:“没来,不代表不会来。”
刘婶摆手:“哎,你这孩子,别老把事想那么重。人家要是真盯上你,早就动手了。”
这话说出口,刘婶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意识到不该说“动手”两个字。她干笑两声,匆匆走了。
午后,镇子彻底恢复了日常。
孩子在街上跑,吵得人头疼;驴车来回,铃声清脆;桥头甚至有人开始摆棋摊。前几日那种被按住的感觉,慢慢散了。
沈知微却没有跟着松下来。
她在医馆坐了一整个下午,除了看病,就是整理药单。她把近一个月的账目全部重算了一遍,把欠账的人名记得更清楚,却没有催。
傍晚时,她出了一趟门。
不是去买药,是去河边。
河水退了一点,水面露出几块青石。她站在桥上,看着水流。水面看起来很平,底下却有暗涌,带着细碎的沙。
有人在她身后停下。
不是靴子声,是布鞋。声音轻,却没刻意藏。
“沈姑娘。”是周老板。
她转身。
周老板今天没穿铺子里的褂子,换了身普通衣服,看起来像个路人。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药收到了吧?”他问。
“收到了。”
“那就好。”周老板笑了一下,“这两天……你也受惊了。”
沈知微看着他:“周老板是来安慰我的?”
周老板连忙摆手:“不敢。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这几天别乱走。镇上风声紧过一阵,现在松了。”
“为什么松?”她问。
周老板顿了一下:“上头也不是事事都查。你这样的……暂时不用动。”
这个“暂时”,说得很轻。
沈知微点头:“多谢提醒。”
周老板像完成了一件事,转身要走,又停下:“还有件事。”
“说。”
“以后要是有人找你,让你帮忙……你先掂量。”周老板压低声音,“有些忙,帮了不一定落好。”
沈知微没有立刻应。
周老板等了一息,没等到回应,只好点头离开。
夜里,医馆关门得比前几日晚。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在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是把灯点着,把门闩扣好,坐在柜台后翻药书。翻到一半,她停下,合上书。
后门被敲响。
不是敲,是两下很轻的扣,像指节试探。
她站起身,没有立刻开门。
“沈姑娘。”门外的人说,“是我。”
声音很年轻。
她去后门,把门开了一条缝。
是那个在后巷跟过她的少年。
少年站在阴影里,脸色比上次白了一点。他没有往前,只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
“他们让我给你的。”少年说,“说你现在……算安全。”
沈知微没有立刻接。
“谁让你来的?”
“我不知道名字。”少年说,“只知道……你被记过一次,现在放着。”
她接过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印。很淡,像是被什么压过。
“这是证明?”她问。
少年点头,又摇头:“我只负责送。”
“送完你就没事了?”她问。
少年沉默了一下:“大概。”
沈知微把纸折好,没有放进包里,而是塞进袖口。她看着少年:“你下次不用来了。”
少年一愣:“为什么?”
“因为下次送东西的人,不会是你。”她说。
少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进夜色。
门关上,院子里重新安静。
沈知微坐回桌边,把那张纸摊开看了一眼。印子很浅,却很新。像是临时加上的,又随时可以抹掉。
她没有把纸收好。
她把它放在桌角,用镇纸压住。
夜更深时,她熄了灯,却没有立刻睡。她坐在黑暗里,听街上的声音一点点散去。
这一夜,没有人再来。
第三天清晨,她照常开门。
镇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人跟她打招呼,有人来抓药,有人在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
“沈姑娘,今日天气好。”有人说。
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