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风了。
风平镇的风不大,却贴地走,顺着巷子钻,吹得人脚踝发凉。雾被风推着往河那头散,露出街面湿亮的石板,像刚洗过。
沈知微醒来时,天还没全亮。
她没急着起身,先听了一会儿。外头有脚步,但不急,像是有人在街上来回走,走到一半又停住。那脚步不往医馆这边靠,却始终在不远的地方。
她坐起身,把外衣披上,把包里的东西重新摸了一遍。铜钱还在,药单还在,那张纸压在药单下面,露出一小截角。
她把纸往里推了推。
前堂的灯昨夜调得暗,灯芯还剩一点。她没点亮,先去后院。井盖掀开,水桶落下,水声回得很慢,像被什么挡了一下。
她洗脸,水凉得很快。她抬头时,看见井沿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像靴底蹭过。印子不新,也不旧,边缘还清楚。
她没弯腰细看,把井盖压回去,压得比昨夜更实。
前门还没开,医馆里却已经有人站着了。
是阿豆。
孩子站在柜台边,手里攥着药秤,脸色发紧。见她进来,像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
“沈姐姐,”阿豆压低声音,“外头……有人。”
“多少?”她问。
“早上来过一拨,”阿豆说,“没进门,就在对面站着。刚走不久。”
沈知微点头,把灯点亮。
灯一亮,前堂的轮廓清楚起来。她把门闩拨开半扣,门刚推开,就有声音迎上来。
“沈姑娘!”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道声音挤在一起。
门外站着三四个镇民,有男有女,有熟脸,也有平日不常见的。最前面的,是卖布的周嫂。她手里捏着一块布角,眼睛却一直往医馆里瞟。
“怎么了?”沈知微问。
周嫂往后让了让,把后面的人露出来:“他们说……今天要在街口问话。”
“问什么?”沈知微没让人进。
“问镇上的人。”周嫂说,“问谁是谁的人。”
这句话一出,后面的人都安静了。
沈知微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没事”。她只是把门再推开一点:“要看病就进来。”
没有人立刻动。
这种时候,谁先动,谁就会被记住。
最终还是一个老人走进来。老人腿脚不便,拄着拐。沈知微扶他坐下,给他把脉。脉象慢而沉,没大毛病,是老寒。
“药照旧。”她说。
老人点头,坐着不走。
一个人进来,就会有第二个。很快,医馆里坐满了人。有人是真来看病,有人只是坐着。坐着不说话,眼睛却不闲。
街上的声音渐渐变了。
原本的吆喝声低了,换成了零碎的议论。有人快步走,有人停在街口不动。风吹过,布幌子猎猎作响,像在提醒什么。
巳时刚过,街口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是所有人同时收了声。像有人在一瞬间按住了镇子的喉咙。
沈知微听见靴子声。
不是一双,是好几双。踩在湿石板上,很稳,很齐。声音由远及近,没有遮掩。
医馆里的人都抬起头。
门外有人停下。
不是敲门,是直接开口。
“风平镇的人,出来几个。”
声音不高,却压得住。
沈知微站在柜台后,没有动。
门口很快站满了人。街口那头,几个人并排站着,其中一个穿着深色短褂,腰间别着木牌。木牌没刻字,却很显眼。
昨夜那块木牌。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例行问话。”那人说,“不耽误太久。”
没有人应。
镇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知道,“不耽误”只是说法。问话问到谁身上,谁就被拖住。
那人目光扫过人群,停在医馆门口。
“沈知微。”
全名。
这一声出来,医馆里的空气像被抽了一下。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立刻低头,有人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像要和她拉开距离。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应。
她把手里的药包放下,慢慢走到门口。
“在。”她说。
那人点头,像终于等到这一声。
“出来。”
她跨出门槛。
这一跨,很清楚。
不是被推的,也不是被拉的。她自己走出来,站在街面上,站在所有人视线里。
街口很亮。
雾散得差不多了,日头露出来,光落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一层一层叠着,重得很。
“你在这儿行医多久了?”那人问。
“半年。”她说。
“原籍在哪?”
“南边。”
“南边哪儿?”
她报了一个地名。
那人点头,像是在心里对照什么,又问:“来风平镇做什么?”
“行医。”她答。
“一个人?”
“是。”
那人没有立刻接话。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从怀里掏出纸,炭笔点在上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点的是她的名字。
这一下,不只是她看见了。
站在近处的人都看见了。
“医馆生意不错。”那人继续说,“救过不少人。”
“该救的。”她说。
那人忽然笑了一下:“你救的人里,有没有不该救的?”
街上一静。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答“有”,是承认;答“没有”,是顶嘴。
沈知微没有选这两个。
她说:“病不分人。”
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在衡量。随后,他转向人群:“有人替她说句话吗?”
没有人应。
这一次,是真的没人应。
沈知微站在那里,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却很清楚。
那人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行。”
他收回视线,像准备结束。
就在这时,医馆里忽然传来一声咳。
很重。
是早上那个老人。
老人拄着拐,慢慢走到门口。他站得不稳,却站得很直。
“她救过我。”老人说。
声音不大,却没抖。
那人看过去:“你是谁?”
“镇上的。”老人说,“腿瘸了十几年,是她给我止的痛。”
那人没立刻回应,而是看向沈知微:“你让他说的?”
“没有。”她答。
老人咳了一声,又说:“她没让我回答。”
这句话落下,街上起了一点小小的骚动。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抬头看天,像怕被点到。
那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回去。”
不是对老人说的,是对身边的人说的。
炭笔在纸上又点了一下。
沈知微看见了。
那不是记名,是加重。
问话很快结束。那几个人转身离开,靴子声重新响起,慢慢远去。街上的声音一点点回来,却比刚才更乱。
有人立刻散开,有人快步离开,有人假装没看见她。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阿豆跑出来,小声叫她:“沈姐姐。”
她才转身回医馆。
门合上,门闩扣住。
医馆里的人陆续走了。走的时候,有人低声道谢,有人什么也没说。周嫂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刚才不该出来。”周嫂说。
沈知微看着她:“我出不出,他们都会叫我。”
周嫂张了张嘴,没再说。
午后,医馆冷清下来。
沈知微坐在柜台后,把药单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压在下面的那张纸拿出来,又折了一次,折得更小。
阿豆问她:“沈姐姐,他们是不是记你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是不是”。
她说:“他们当着所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阿豆沉默。
傍晚时,她把医馆早早关了门。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必要再开。
她走到后院,把井水重新打了一桶,把地面冲了一遍。水流过脚边,带着凉。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水慢慢渗进土里。
天色暗下来。
街口的灯亮起,一盏一盏,像被谁数着点。
沈知微回屋,背上包,把那张纸塞进衣襟。这一次,她没有再压在药单下面。
她走出医馆时,没有回头。
街上的人看见她背包,都愣了一下。有人想问,有人想拦,又都停住。
她走到街尾,脚步很稳。
那一天,整个风平镇都知道了一件事——
沈知微被当众叫过名字。
而她没有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