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镇真正松下来的,是第五天。
不是因为没人再来,也不是因为街口再没站人,而是因为一切都回到了“看起来正常”的节奏。正常得像是前几日的事从没发生过,只在个别人心里留下了一点不太好说出口的影子。
沈知微照常开门。
她比往常晚了一刻钟。不是贪睡,是刻意。她要看一看,若是她不在,医馆门口会不会多出什么。
没有。
她推门时,街面已经热了起来。卖菜的吆喝声很响,卖鱼的刀落得干脆,桥头有人在争价,声音一高一低,像唱戏。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脚步乱,却活。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把门闩拨开。
第一位进来的病人,是个陌生脸。
男人三十出头,穿得不差,衣料干净,鞋底也新。他进门时没有东张西望,径直走到柜台前坐下,把手放在桌上。
“看病。”他说。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哪里不适?”
“手。”男人把手翻过来。
掌心有一道伤,不深,却割得齐,像是被薄刃擦过。伤口已经结了一点痂,边缘却红。
“什么时候的?”她问。
“前天。”男人说。
“前天怎么今天才来?”
男人笑了一下:“前天忙。”
沈知微没接这句。她取了药粉,清理伤口,动作不慢。男人盯着她的手看,目光很直。
“你这里,最近挺热闹。”他说。
“医馆一直这样。”她答。
“是吗?”男人似笑非笑,“我听说,你前几日被叫了名字。”
沈知微的手没有停。
“镇上人多,名字会被叫。”她说。
男人点头,像是认同,又像是记下:“叫得那么当众,倒不常见。”
药粉撒好,她用布条包扎:“伤口别沾水。”
男人没立刻起身:“多少钱?”
她报了数。
男人掏钱,放在桌上,却没急着收手:“这个价,算熟客?”
“算病人。”她说。
男人笑了一声,站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今日午后,街市那边会有人找你。”
“找我做什么?”
“谈点事。”他说,“对你没坏处。”
门关上,街声重新涌进来。
阿豆在旁边站着,忍不住小声问:“沈姐姐,他是不是——”
“他不是来看病的。”沈知微说,“但手是真的伤。”
她把桌面擦干净,把钱收好。
午前很快过去。
病人来来去去,大多是老面孔。有人看她的眼神变了点,不再只是感激,也不只是依赖,多了些衡量。像是在想:这个人,到底能站多久。
午后,她照常去街市。
不是买药,是去补盐和布。她走得不急,路线却换了,从一条人多的巷子绕过去。她能感觉到,有人跟着,但距离很远,不近不远,像是确认她去向。
街市比往日热闹。
摆摊的人多了一成,几处空位都被补上了。有人在桥头卖纸,有人在路口摆酒。看起来,是一派生意兴隆。
她刚买好盐,就有人叫住她。
“沈姑娘。”
不是熟脸。
叫她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干净,头发梳得整齐,站在一个布摊旁边。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抱臂,一个低头。
“有事?”沈知微问。
“借一步说话。”女人说。
“就在这里。”沈知微站着没动。
女人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减:“也行。”
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男人退开半步。女人这才开口:“这几日,镇上风声紧过。你能安然无恙,说明有人觉得你有用。”
沈知微看着她,没有接话。
“既然有用,就别浪费。”女人继续说,“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有个人。”女人说,“病了。”
“病人多的是。”
“这个不一样。”女人压低声音,“他现在不方便露面。”
“那就更不该找我。”
女人摇头:“正因为不方便,才要找你。你医馆开在明处,谁都看得见。你去看他,没人会觉得奇怪。”
沈知微听完,只问了一句:“诊金多少?”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你果然明白。”
她报了一个数。
不低。
沈知微没有立刻拒绝。她只是看着女人:“我要先看人。”
“当然。”女人说,“今夜。”
“地点?”
“河桥下游,旧仓。”
沈知微点头:“我不保证能治。”
“只要你去。”女人说,“这就够了。”
谈完,女人转身就走,没有多停。两个男人跟上,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沈知微站在原地,把盐包换了只手。
这是第一次。
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交易。
她继续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时,她提前关了医馆。
不是因为怕人找上门,而是因为她要留体力。她把常用的药配好,又额外带了两包止血的。她没带匕首,只把它放在最底下的药屉里。
阿豆看着她收拾,欲言又止。
“你今晚别等我。”她说。
“你去哪?”阿豆问。
“出诊。”
阿豆愣了一下:“这么晚?”
沈知微没解释。
夜色落下时,她从后门离开。
河桥下游的旧仓,在镇子边缘。那里原本是堆粮的,后来空了,没人住。她走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只有一点月光照着河面。
仓门半开。
她停了一下,才走进去。
里面很暗,却有人点了灯。灯放在地上,光低低的,只照亮一小圈。
灯旁坐着一个人。
男人很瘦,脸色灰,呼吸浅。衣服整齐,却像穿在别人身上。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人不是病在表面。
她走过去,把药箱放下。
“我看看。”她说。
男人没有回应。
她伸手搭脉,脉象乱而虚。不是急症,是拖出来的。她皱了一下眉。
“什么时候开始的?”
旁边有人答:“半个月。”
“为什么不早治?”
那人没说话。
沈知微继续检查,掀开衣襟,看了一眼,又合上。她站直身子:“这不是一晚能好的。”
“我们知道。”旁边的人说,“只要你先稳住。”
“稳住之后呢?”
那人沉默了一下:“之后再说。”
沈知微点头:“我先开方。”
她坐下写药单,灯光下,笔影很清楚。她写得很快,没有多问一句。
药单写完,她递过去:“按这个煎。三日内别动他。”
“你会再来吗?”那人问。
沈知微站起身:“三日后再说。”
她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没有人拦她。
回程的路很安静。
她走到桥头时,风起了一点,水声变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旧仓的方向。
那里没有光了。
医馆还黑着。
她进门,把药箱放回原位,坐了一会儿,才去洗手。水很凉,她洗得很慢。
这一晚,她没有失眠。
第二天清晨,医馆门口多了两样东西。
一包新药,一袋米。
都放得很规矩。
没有署名。
阿豆看见了,眼睛一亮:“沈姐姐,这是……”
沈知微把米袋拎起来,放进后屋:“收着。”
“那药呢?”
“入库。”
阿豆犹豫:“这算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算回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