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往常慢。
风平镇的雾没散干净,天色却已经往白里翻。像有人在夜里把水泼在地上,又忘了收尾,潮气顺着巷子往里爬,爬到屋檐底下,贴着人走。
沈知微醒得很早。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一种说不清的静唤醒的。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镇子在憋着什么。她睁开眼时,窗纸外已经有光,却没有早市该有的嘈杂。
她坐起身,把外衣披上,先去摸门闩。
门闩还在,扣得很紧。
她这才去后院打水。井口的木盖昨夜压得很实,她掀开时费了点力。绳子滑下去,桶落水,声音在井里绕了一圈才回来,显得比平时更空。
她洗脸,水凉得人清醒。洗完她没有立刻擦,而是把水顺着下颌滴下去,让那点凉停留久一点。
前堂的灯还没点,屋里灰白一片。她点灯的时候,焰芯比昨夜跳得更厉害,像被风撩过。她伸手挡了一下,灯才稳住。
她没急着开门。
先把药屉一格一格检查了一遍。昨晚补的药材都在原位,称量没有被动过。她又把最底下那格药屉拉出来,看了一眼,确认短匕还在。
她把匕首重新压好,推回去。
门外终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混在一起的步子,有快有慢。她听得出来,有人刻意放轻,有人却懒得遮掩。脚步停在门口,却没有立刻敲门。
她等了一息。
敲门声这才响起。
“沈姑娘。”
不是昨夜那种平直的声音,是镇子里熟的那种,带着点习惯性的热络。
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妇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拎着篮子。看见她开门,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像是怕她不开。
“沈姑娘,你可算开门了。”抱孩子的妇人声音压得低,“我家小的夜里又烧起来了。”
沈知微让她们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孩子脸色潮红,眼神发虚,呼吸急促。她没多问,直接把孩子抱过来,放到桌上。指腹贴上额头时,她皱了一下眉。
“昨晚吃了什么?”
“没吃什么,就喝了点粥。”妇人急,“后来又吐了。”
沈知微点头,转身去取药。她取的是昨夜剩下的那点药渣,又添了两味,动作快。火起,水响,她一边煎药一边听妇人说话。
“昨晚镇上不太安生。”拎篮子的那个妇人忽然说,“夜里有人走来走去。”
抱孩子的妇人点头:“我也听见了。像是靴子声。”
沈知微的手没停。
“走哪条路?”她问。
“医馆这条。”妇人说完才意识到什么,声音更低,“我就说,沈姑娘你昨晚是不是也……”
话没说完,怀里的孩子忽然咳了一声,咳得很重。沈知微把药勺递过去:“先喂一口。”
孩子咽下药,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吐。沈知微这才抬眼:“夜里走动的人,不是来找你们的。”
妇人愣住:“那是找谁?”
沈知微没有回答,只把剩下的药倒进碗里,递给她们:“药喝完,烧会退。白天别抱出去吹风。”
两人连声应着,抱着孩子走了。出门前,拎篮子的妇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沈姑娘,今日别太晚关门。”
门合上,屋里恢复安静。
沈知微把药罐洗净,水倒在地上。水顺着砖缝流开,像散掉的影子。她站了一会儿,才去把前门的门闩拨开半扣。
医馆开门了。
上午的病人比平日多。
有发热的,有跌伤的,有来抓药却迟迟不走的。她能感觉到,这些人不是单纯来看病,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得太久,有的在屋里走动时刻意绕着柜台转。
她不拦,也不躲。
有人问药价,她如实说;有人想塞东西,她推回去;有人站在门口不走,她就当没看见。
午时将近,镇子里终于热闹起来。
卖豆腐的刘婶照例来送一块嫩的,刚放下就压低声音:“今早街口有人在问你。”
沈知微把豆腐推回去:“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一个人。”刘婶说,“还问你……平日和谁来往。”
沈知微点头:“你怎么答的?”
刘婶叹气:“我说你忙,看病救人,哪有空和人来往。”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沈姑娘,你要是有什么难处……”
“没有。”沈知微说,“你别替我多说话。”
刘婶一愣,随即点头:“我懂。”
她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可他们记名字记得很认真。”
“怎么记的?”沈知微问。
“用炭笔,在纸上点。”刘婶说,“我瞥见一眼。”
沈知微没有说话。
午后,她去后巷倒药渣。
后巷窄,墙高,日头被切成一条条。她走到巷口时,脚步忽然停住。
巷子另一头站着个人。
不是昨夜的那双靴子,是个少年,衣服普通,脸也普通,像镇子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可他站得太正了,正得不像闲逛。
沈知微继续走。
少年也动了,慢慢跟上来。
她没有回头,只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把药渣倒进木桶。药味升起来,苦而重。她直起身时,少年已经站在三步外。
“沈姑娘。”他说。
“有事?”她问。
少年搓了搓手:“有人让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吗?”
少年愣住。
“看完就回去。”沈知微说,“医馆后巷不是说话的地方。”
少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像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他往旁边让了让,却没走。
“你一个人住?”他问。
沈知微看着他:“你问得太多了。”
少年抿唇:“我只是传话。”
“那就把话传完。”她说。
少年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他们说,你最近别离镇。”
沈知微点头:“我本来也没打算走。”
少年像松了口气,又像不甘心:“你不问问为什么?”
沈知微把木桶盖上,拎起:“你要是知道原因,就不会站在这里问我。”
少年站着没动。
她绕过他,往回走。
傍晚时,医馆门口出现了一次短暂的空。
那种空,不是没人来,是人忽然都绕开了这里。街对面的摊子照常摆,吆喝声也有,却像隔着一层水。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没关门。
天色暗下来,风起了一点,雾又往镇子里收。她点灯,把前堂的灯芯挑亮。阿豆把后门也关紧,回头看她:“沈姐姐,今晚是不是不太好?”
沈知微问:“你怕什么?”
阿豆摇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多人在看。”
“看就看。”沈知微说,“你把药秤收好。”
夜里果然又有人来。
不是昨夜那两个人,是另外两个。一个穿短褂,一个戴斗笠,站在门外不进来。
“沈姑娘。”短褂男人说,“有人托我问你一句话。”
“说。”
“你救过的人不少。”他说,“要不要想清楚,站在哪边。”
沈知微站在门内,没有往前:“我站在门里。”
短褂男人一愣,随即笑了:“你倒是会躲。”
“不是躲。”沈知微说,“是你们站得太远。”
斗笠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低:“你今晚做了选择。”
沈知微看着他:“我每天都在做。”
斗笠男人没再说话。
两人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却没有隐藏。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沈知微把门闩扣好,又去检查后门。后门外,巷子空无一人,只有雾慢慢爬上来,贴着墙走。
她回到前堂坐下,手掌按在柜台上,指腹贴着木纹。她能感觉到,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来了什么人。
是因为人开始反复确认她的位置。
夜更深时,她把灯芯调暗了一点,让光刚好够用。她拿出那张纸,看了一眼地址,又折回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纸放回包里。
她把它压在药单下面。
灯火下,纸角露出一小截,像一条没藏好的尾巴。
医馆外,风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