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霍东晨回校那天,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老榕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很快化了。他穿着崭新的黑色呢子大衣,手提皮质的公文包,径直走向教学楼,没看任何人。

沈莞宁在教室门口拦住他:“霍东晨。”

他停下脚步:“有事?”

“那三百块钱……”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霍东晨绕过她走进教室。

他走到讲台前,对陈老师说:“老师,我申请调换座位。”

“为什么?”

“视力原因。”霍东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医院证明,“散光加重,需要坐第一排。”

就这样,霍东晨坐到了第一排正中间。苏亦帆拄着拐杖挪到最后一排。

课间,赵卫国把霍东晨落下的物理习题集放在他桌上。

霍东晨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霍东晨,”赵卫国按住那本书,“大家都是同学。”

霍东晨抬起头,眼神像冰:“你爸和我爸认识。有些事,你应该明白。”

赵卫国的手松开了。

苏亦帆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切。他知道霍东晨变了,但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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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物理课,讲电磁感应。霍东晨坐得笔直,笔记一丝不苟。

下课时,物理老师说:“地区物理竞赛的校内选拔,下周三。霍东晨,你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好了。”

“苏亦帆呢?你腿这样还能参加吗?”

苏亦帆拄着拐杖站起来:“能。”

放学后,沈莞宁帮苏亦帆收拾书包,碰到了那台索尼随身听。

“要听听吗?”她按下播放键。

磁带里传出霍东晨父亲的声音:“……这次竞赛你必须赢。木匠的儿子都能参加,你凭什么输?”

沈莞宁的手一抖。

苏亦帆按了停止键:“王浩录的。他想用这个,但没来得及。”

走到教室门口,霍东晨站在那里看雪。

“苏亦帆。”霍东晨转过身,“竞赛我会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霍东晨走近,“我爸说了,如果这次我赢不了,下学期转学去省城的费用,他就不出了。”

雪花落在他肩头。

“他还查了你家的情况。”霍东晨的声音很平静,“木匠铺的营业执照,快到期了吧?”

苏亦帆的呼吸一滞。

“所以,”霍东晨推了推眼镜,“你最好输给我。为了你家,也为了……所有事。”

他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很深的脚印。

沈莞宁抓住苏亦帆的胳膊:“他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苏亦帆说,“但我知道,木匠铺的执照确实该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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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苏亦帆给父亲打电话。

“爸,木匠铺的执照……”

“下个月到期。”父亲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有人可能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是霍家的人吧?”

“您怎么知道?”

“他爸在工商局有认识的人。”父亲说,“但没事,咱们手续齐全,不怕查。”

“可是竞赛……”

“竞赛该怎样就怎样。”父亲的声音很坚定,“孩子,记住:人不能因为怕影子歪,就把自己站歪了。”

挂断电话,苏亦帆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赵卫国撑伞过来:“你爸的事,我爸也知道一点。”

“什么事?”

“霍东晨他爸在工商局。”赵卫国说,“他想卡谁家的执照,打个招呼就行。去年镇东头李家的豆腐坊,就因为没‘表示’,被拖了三个月。”

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响。

“所以霍东晨说的……”

“是真的。”赵卫国点头,“但他爸不会真这么做。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家的铺子有问题,他滥用职权的事也会被查。他只是在吓唬你。”

“为什么?”

“因为面子。”赵卫国收了伞,“他儿子不能输给木匠的儿子,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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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前一天,物理实验室。

苏亦帆单腿站着练习实验操作。赵卫国在旁边帮忙。

“你确定要参加?”

“确定。”

“就算可能连累你家的铺子?”

苏亦帆手里的烧杯晃了一下。他稳住,把烧杯放在酒精灯上。

“我爸说,人不能因为怕影子歪,就把自己站歪了。”

“那你家铺子……”

“我想过了。”苏亦帆看着蓝色火焰,“如果真被卡执照,我就去找工商局,把所有手续摊开。咱们合法经营,不怕查。”

赵卫国看了他很久:“你比我想的硬气。”

“不是硬气。”苏亦帆说,“是没得选。”

火焰跳跃着。实验要继续,数据要记录,每一步都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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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当天,雪停了,天更冷了。

考场设在实验楼顶层。苏亦帆的台子在最后一排,霍东晨在第一排。

监考老师宣布开始。

实验题目是“测定金属的比热容”。苏亦帆单腿站着,动作慢但稳。

四十分钟时,意外发生了。

霍东晨那边的酒精灯突然倒了。火焰窜出来,烧着了他的实验报告和袖口。

“小心!”监考老师冲过去。

苏亦帆离得最近。他抓起自己实验台上的石棉布冲过去,裹在霍东晨手臂上。

火灭了。但霍东晨的左手腕到小臂红了一大片。

“快去医务室!”

霍东晨却站着不动。他看了看烧坏的实验报告,又看了看苏亦帆,突然笑了。

“你输了。”他说。

“什么?”

“你离开实验台超过三十秒,要扣分。”霍东晨举起受伤的手臂,“但我这是意外,可以申请补考。”

苏亦帆回头看向自己的实验台——酒精灯还燃着,数据已经乱了。

“为什么?”

霍东晨没回答。医务室老师把他带走了。

竞赛继续。苏亦帆重新开始,手在抖。

最后他交了卷,成绩中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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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校医给霍东晨处理烧伤。

“可能会留疤。”

“嗯。”霍东晨看着窗外。

苏亦帆拄着拐杖进来。

沉默了很久。苏亦帆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霍东晨转回头:“因为我爸今早又说,如果你赢了,他就让人查你家铺子的消防。”

“然后你就……”

“然后我就想,不如让我输。”霍东晨说,“但我不能直接输。所以……”他举起包着纱布的手臂,“这样最好。”

苏亦帆坐下。拐杖靠墙放着。

“那盘磁带,”霍东晨说,“我知道在你那儿。”

“嗯。”

“我爸不知道王浩录了音。如果知道,他会用更狠的手段。”霍东晨苦笑,“所以王浩帮了我们——他留了把柄。”

雪扑打着窗户。

“那三百块钱,我会还你。”

“不用还。”霍东晨说,“那是我从家里拿的。拿了就拿了。”

“霍东晨……”

“我们做不了朋友了。”霍东晨打断他,“但可以互不相欠。你救了我一次,我让你一次。扯平了。”

苏亦帆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拿起拐杖。走到门口时,霍东晨叫住他:

“沈莞宁……对她好点。她去找过我妈。”

苏亦帆回头。

“上周三,她去文化馆找我妈。”霍东晨说,“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妈那天晚上跟我爸吵了一架。她说,一个小姑娘敢拿着录像带来……”

“什么录像带?”

“她在省城演出的录像。”霍东晨摇头,“她说,如果我家继续这样,她就交到地区教育局——证明我靠的是关系不是实力。”

苏亦帆的手僵在门把上。

“所以你要好好对她。”霍东晨说,“不是所有人都敢为了你,去碰我家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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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亦帆拄着拐杖在雪里走。石膏的腿很沉,但他走得很快。

女生宿舍楼下,沈莞宁正好出来。

“你去找霍东晨的妈妈了?”苏亦帆问。

沈莞宁的脸白了。她低下头。

“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她抬起头,“他家有钱有势,就可以随便威胁人?这不公平!”

雪落在她睫毛上。

“我去找他妈,跟她说我有省城演出的录像。”沈莞宁继续说,“我说如果她家再这样,我就把录像交上去——让大家看看,霍东晨是怎么靠家里不是靠自己的。”

“别说了。”苏亦帆抓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不说?”沈莞宁的眼泪掉下来,“我爸走了四年了,我妈一个人撑这个家。现在他们又要欺负你,我忍不了!”

她哭出声来。

苏亦帆松开手,轻轻抱住她。

很轻,很小心。

沈莞宁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脸埋在他肩上。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让你做这种事。”

沈莞宁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有些人……太欺负人了。”

雪越下越大。

苏亦帆想起父亲的话:人不能因为怕影子歪,就把自己站歪了。

但现在他想,有时候,光站着是不够的。

还得为对的事,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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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一周,竞赛结果出来了。

霍东晨因意外受伤,成绩作废。苏亦帆因中断实验,成绩作废。名额给了第三名。

没人有异议。

霍东晨的烧伤留下了一道疤。他不再穿短袖。

苏亦帆的腿好了,但走路还有点跛。

他们很少说话。偶尔遇见,点点头就过去了。

赵卫国告诉苏亦帆:“霍东晨申请了文科班。”

“为什么?”

“他说物理没意思。”

苏亦帆知道那不是真话。

他只是想离这些事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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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是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苏亦帆写了三行,看向窗外——雪已经化了,老榕树枝头有了芽苞。

他重新拿起笔: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棵树。根扎得深,站得直。开花时好好开,落叶时静静落。不为谁改变形状,不为谁弯曲枝干。”

停笔,又加了一句:

“如果有幸,希望旁边也能有一棵树。根在地下相连,枝叶在空中相望。风来时一起摇曳,雨来时一起承受。”

交卷铃响了。

他走出考场,看见沈莞宁等在走廊尽头。阳光把她镀成金色。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说,“你呢?”

“也还行。”

他们并肩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响。

走到一楼,苏亦帆突然说:“下学期我报理科。”

“我知道。”沈莞宁笑了,“我报文科。”

“为什么?”

“因为文科班在三楼,理科班在二楼。这样我们每天上下楼都能遇见。”

苏亦帆也笑了。

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雪化后的操场泥泞不堪,但远处的榕树下,已经有一小片绿意冒出来。

冬天过去了。

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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