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5年3月,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分科的红榜贴在老榕树旁。
理科班:高一(一)班,班主任陈老师。
文科班:高一(二)班,班主任马老师(就是那个抓打架的政治老师)。
苏亦帆的名字在理科班第三位。霍东晨在文科班第一位。沈莞宁的名字在文科班中间,前面有十七个人——她的数学成绩拖了后腿。
赵卫国报了理科,跟苏亦帆一个班。孙建国也报了理科,但没人关心他在哪儿。
分班仪式很简单:早操时间,两个班主任各拿一份名单,念到名字的出列,排成两队。像菜市场分土豆,按大小个头。
苏亦帆拄着拐杖站到理科队末尾——石膏拆了,但走路还得借力。赵卫国想扶他,他摆手:“我自己来。”
沈莞宁站在文科队中间,不停地回头看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的马尾辫换成了短发,齐耳,衬得脸更小,眼睛更大。
霍东晨站在文科队最前面,背挺得笔直。黑呢子大衣换成了藏青色学生装,但依然整齐得不像话。他没回头,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前方教学楼三楼——文科班教室在那一层。
“走了!”陈老师挥手,理科队往教学楼走。
“二班的跟我来!”马老师嗓门洪亮。
队伍分开。像一条河在榕树下分岔,一股东流,一股西去。
上楼时,苏亦帆走得很慢。拐杖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在倒数——倒数理科班在二楼,文科班在三楼;倒数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前后桌变成了上下楼。
赵卫国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三楼也不远。”
“嗯。”
“想见随时能见。”
“嗯。”
但他们都清楚,“随时”会变成“偶尔”,“偶尔”会变成“难得”。时间是最锋利的刀,能把最坚韧的东西也慢慢切开。
---
二
理科班的教室还是原来那间,只是人少了一半。桌椅重新排过,两人一桌,按身高。苏亦帆因为腿伤,被照顾到第一排靠窗——离黑板太近,粉笔灰总飘过来。
同桌是个戴厚眼镜的男生,叫李伟,从乡镇中学考上来的。他看见苏亦帆的拐杖,主动把靠过道的位置让出来:“你方便进出。”
“谢谢。”
上课铃响。第一节是物理,陈老师兼任。
“新学期,新开始。”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牛顿第三定律”,“咱们理科班,目标就一个:考大学。重点大学。”
底下响起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三楼文科班的朗读声——是《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声音透过地板传上来,模糊不清,但苏亦帆能分辨出沈莞宁的声音。她的普通话很标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三楼的脚步声,桌椅挪动声,笑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透过钢筋水泥传下来。
赵卫国坐在他斜后方,用笔戳了戳他后背,递过来一张纸条:
“专心听课。”
苏亦帆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笔袋是沈莞宁送的——浅蓝色帆布,上面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苏”字。她说:“你的笔盒太旧了,该换了。”
那天下着雨,她把笔袋塞给他就跑,马尾辫在雨里甩出细碎的水珠。
现在她剪了短发。他还没习惯。
---
三
课间操时间,两个班在操场集合。
文科班在左,理科班在右。中间隔了一条跑道,三米宽,像楚河汉界。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第一节,伸展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苏亦帆因为腿伤免操,站在队伍最后面看。沈莞宁在文科班第二排,动作标准但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做到第三节时,她突然举手:“报告老师,我肚子疼。”
马老师皱眉:“去医务室吧。”
她捂着肚子跑出队伍,但没去医务室,而是绕到理科班队伍后面,蹲在苏亦帆旁边。
“你干嘛?”苏亦帆压低声音。
“陪你啊。”沈莞宁笑嘻嘻,“反正马老师以为我真肚子疼。”
“被发现了要挨骂。”
“骂就骂呗。”她从口袋里掏出个苹果,“给你。早上从家带的,洗过了。”
苹果很红,在三月灰扑扑的操场上像一团火。
苏亦帆接过,握在手里。苹果还带着她的体温。
“新班级怎么样?”他问。
“还行。马老师讲课挺有意思的,就是爱提问。”沈莞宁看着远处做操的人群,“霍东晨坐我斜前方,一节课记了三页笔记。”
“他向来认真。”
“嗯。”沈莞宁顿了顿,“他今天跟我说话了。”
“说什么?”
“说‘早’。”她笑了,“就一个字。但总比不说话好。”
广播体操做到最后一节。音乐变得激昂:“整理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队伍开始散开。沈莞宁站起来:“我回去了。放学一起走?”
“好。”
她跑回文科班队伍。马老师瞪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苏亦帆看着手里的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脆。
赵卫国走过来:“你俩够黏糊的。”
“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赵卫国看向三楼,“不过提醒你,马老师可不好惹。他要是知道你拐跑他的学生……”
“我没拐。”
“在老师眼里,男生女生走太近就是拐。”赵卫国拍拍他肩膀,“小心点。”
小心点。这三个字苏亦帆这半年听得太多了。小心王浩,小心霍东晨他爸,小心腿伤,现在又要小心老师。
他有时候想,如果小心就能避开所有麻烦,那这世界该多简单。
可惜不是。
---
四
下午放学,苏亦帆在车棚等。
他的破自行车修好了——赵卫国从武装部车队要了条旧内胎,亲自给他换的。车还是响,但至少能骑。
沈莞宁下来得晚,背着书包小跑过来:“马老师留我谈话。”
“谈什么?”
“问我想考什么大学。”她推车出来,“我说想考艺术学院,他说‘不务正业’。”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我考师范,学音乐教育。他说这才对。”沈莞宁跨上车,“苏亦帆,你说人为什么非要按别人设定的路走?”
苏亦帆蹬上车,链条咔啦咔啦响:“因为大多数人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你知道你要去哪儿吗?”
“知道。”他说,“北京。”
“清华?”
“或者北大。只要能考出去。”
沈莞宁沉默了一会儿。两辆车并排在初春的街道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如果我们考不到一个城市呢?”她问得很轻。
苏亦帆没回答。不是不想答,是不敢答。
有些问题就像伤口,不碰不疼,一碰就流血。
---
路过县电影院时,海报换成了《人生》。高加林和巧珍的大幅剧照贴在墙上,底下写着一行字:“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
沈莞宁停下车看。
“你看过这电影吗?”她问。
“没有。”苏亦帆说,“但看过小说。”
“结局呢?”
“高加林失去了巧珍,也失去了工作。”苏亦帆看着她,“回村时,巧珍已经嫁人了。”
沈莞宁盯着海报上巧珍流泪的脸:“你说,如果高加林没去县城,他们会幸福吗?”
“不知道。”苏亦帆说,“但也许,有些路注定要走。不走,一辈子都不甘心。”
沈莞宁转过头看他:“那你呢?如果考不上BJ,会甘心吗?”
“不会。”
“所以你会走。”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就像高加林一样。”
“我不是高加林。”
“我知道。”沈莞宁蹬上车,“走吧,天快黑了。”
夕阳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他们骑到了沈莞宁家巷口。她家住的是纺织厂家属院,一排排红砖平房,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烟。
“我到了。”她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车进院子,回头挥了挥手。短发在暮色里显得毛茸茸的。
苏亦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骑走。
车链条的响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执拗的、不肯停下的心跳。
---
五
一周后的物理课,陈老师宣布要成立课外兴趣小组。
“省里下个月有青少年科技发明大赛,咱们班要组队参加。”陈老师说,“三个人一组,自选题材。获奖的话,高考可以加分。”
底下炸开了锅。1985年,高考加分是个天大的诱惑。
赵卫国第一时间转头看苏亦帆:“咱俩一组。”
“还差一个。”
“李伟。”赵卫国指了指苏亦帆的同桌,“他手巧,做模型厉害。”
李伟推了推厚眼镜:“我……我能行吗?”
“你能。”赵卫国说,“上学期你做的那个蒸汽船,我看过。”
陈老师给了三天时间组队、定课题。放学后,三人留在教室讨论。
“做什么好?”李伟摊开笔记本,“航空模型?无线电?还是……”
“简单点的。”苏亦帆说,“时间紧。”
“那……自动浇水装置?”李伟眼睛亮了,“我爷爷是花农,夏天浇水特别累。如果能做个定时浇水的……”
“可以。”苏亦帆点头,“需要水泵、定时器、水管。”
“水泵我有。”赵卫国说,“武装部仓库有报废的汽车水泵,修修能用。”
“定时器呢?”
三人沉默了。定时器是精密部件,县城买不到,省城才有。
“我去省城买。”苏亦帆说。
“你腿行吗?”赵卫国问。
“坐车去,不走路。”
“钱呢?”
苏亦帆从书包里掏出那三百块钱——霍东晨的三百块,他一直没动。
“先用这个。等奖金发了还你。”他对赵卫国说。
“不用还我。”赵卫国说,“算我入股。”
计划定了。周六一早,苏亦帆坐长途汽车去省城。
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汽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窗外是望不到头的麦田,刚返青,绿得发亮。偶尔经过村庄,土墙上刷着白字标语:“计划生育好”“改革开放是强国之路”。
省城比县城大十倍。高楼很少,大多是四五层的红砖楼,但街道宽,人多,自行车流像潮水。苏亦帆按赵卫国给的地址,找到电子市场——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摆满摊位,卖收音机零件、二极管、电路板。
他在一个戴眼镜的老头那儿买到了定时器。老头听说他是学生做发明,少收了两块钱。
“好好学。”老头说,“将来国家需要你们这些懂技术的。”
苏亦帆道谢,把定时器小心地包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回汽车站的路上,他路过新华书店。橱窗里摆着新书:《第三次浪潮》《大趋势》。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直到售票员喊:“最后一班回吉县的车,马上开了!”
汽车启动时,天已经擦黑。苏亦帆抱着书包,靠着车窗。定时器在包里硬邦邦的,像一颗心脏。
他想,如果这个发明真能获奖,如果真能加分,如果真能考上BJ……
那么很多问题,也许就有答案了。
---
六
制作过程比想象中难。
水泵修了三天才转起来,漏水;定时器接线复杂,李伟熬了两个通宵才弄懂电路图;水管是赵卫国从武装部仓库“借”的橡胶管,有股轮胎味。
三个人每天放学后泡在物理实验室。陈老师特批了钥匙,允许他们晚上用到九点。
第七天晚上,装置终于能动了。
设定时间一到,定时器接通电路,水泵启动,水从桶里抽上来,通过橡胶管流进花盆。虽然水流忽大忽小,虽然偶尔会漏水,但——它工作了。
“成了!”李伟跳起来,眼镜差点掉地上。
赵卫国拍桌子:“牛逼!”
苏亦帆看着那盆被浇透的月季花,笑了。这是王浩转学、霍东晨疏远、腿受伤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实验室的门突然开了。
沈莞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饭盒:“我猜你们还没吃饭。”
她走进来,把饭盒放在实验台上。里面是馒头、咸菜,还有三个煮鸡蛋。
“你们文科班这么晚还没走?”赵卫国问。
“马老师补课,刚结束。”沈莞宁看着那套装置,“这就是你们的发明?”
“自动浇水器。”李伟骄傲地介绍,“可以设定时间,自动浇花。”
“能浇菜吗?”
“能,只要接长水管。”
沈莞宁蹲下来,仔细看:“这个定时器……是省城买的?”
“嗯。”苏亦帆说,“上周六去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肯定要跟去。”
“那当然。”沈莞宁抬头看他,“省城我还没去过呢。”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实验室的白炽灯光在里面碎成星星。苏亦帆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她,比省城所有高楼加起来都好看。
赵卫国咳嗽一声:“我们先撤,你俩聊。”
他拉着李伟走了。实验室里只剩下苏亦帆和沈莞宁,还有那台嗡嗡作响的装置。
“累吗?”沈莞宁问。
“不累。”
“撒谎。”她从饭盒里拿出一个鸡蛋,剥了壳递给他,“吃。”
苏亦帆接过。鸡蛋还是温的。
“霍东晨今天问我了。”沈莞宁突然说。
“问什么?”
“问你们的发明进展。”她顿了顿,“他还说,如果需要帮忙,他可以找他在省城图书馆工作的表哥借资料。”
苏亦帆的手停在半空。
“我替你拒绝了。”沈莞宁说,“我说你们能搞定。”
“谢谢。”
“不用谢。”沈莞宁看着他,“苏亦帆,我知道你和霍东晨之间有事。我不问是什么事,但我想说——别让那些事困住你。你要往前看。”
苏亦帆咬了口鸡蛋。蛋黄很香,但有点干,咽下去时卡在喉咙里。
“沈莞宁。”他说。
“嗯?”
“如果……如果我考上了BJ,你愿意跟我一起考过去吗?”
实验室里很静。水泵又启动了,水流哗哗地响。
沈莞宁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县纺织厂的灯光像地上的星星。
“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可能考不上清华北大。我成绩不够。”
“没关系。”苏亦帆也站起来,“BJ有很多学校。艺术学院、师范学院……总有一个你能考上。”
沈莞宁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笑了:“你就这么确定我们能一起走?”
“不确定。”苏亦帆说,“但我想试试。”
试试看两条分开的河,能不能在入海前重新汇合。
试试看三米的距离、三层的楼高、三百公里的路途,能不能被一点点心意填平。
试试看这个坚硬的世界,能不能为两个十七岁的人,稍微让一条路出来。
沈莞宁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能看见她睫毛的阴影。
“好。”她说,“那就试试。”
她伸出手,小拇指勾起来:“拉钩。”
苏亦帆愣了愣,然后笑了,伸出小拇指。
两个手指勾在一起,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莞宁念完,松开手,“说好了,一起考BJ。”
“说好了。”
实验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电压不稳,常有的事。但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苏亦帆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灯又亮了。沈莞宁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苏亦帆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那个触感的温度。
他看向实验台上的自动浇水器。水泵又启动了,水流稳稳地浇灌着那盆月季。
也许,有些东西真的可以自动生长。
比如决心。比如约定。
比如在三月春寒里,悄悄破土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