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下得突然。

篮球赛安排在周六下午,县体育场的水泥地球场被雨水洗得发白。一中校队穿着崭新的红色背心——王浩他爸从供销社批的“赞助”,背后印着“吉县供销社”五个白字。三中队穿蓝色,布料洗得发灰。

苏亦帆在更衣室绑绷带。肋骨处的淤青还没散,是上周训练时被王浩“不小心”撞的。他一层层缠着医用纱布,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裹伤的木乃伊。

“能打吗?”赵卫国靠在门框上。

“能。”

“王浩今天不对劲。”赵卫国说,“他爸早上开车送他来的,在车里说了二十分钟话。出来时王浩脸是青的。”

苏亦帆没接话,套上背心。红色的布料衬得他脸色更苍白。

上场时雨停了,但天还阴着。观众席坐满了人——县中学生篮球联赛是大事,各校都来了。沈莞宁坐在第一排,旁边是霍东晨。她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紫药水和纱布。

裁判吹哨。跳球。

苏亦帆起跳时肋骨一阵刺痛,还是把球拨给了赵卫国。赵卫国带球突破,传给底线的王浩。王浩接球,没投,又传回给苏亦帆——一个很舒服的空位。

球进。2:0。

王浩跑过苏亦帆身边时低声说:“好好打,今天不弄你。”

苏亦帆看了他一眼。王浩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撒谎。

上半场打得异常顺利。一中领先十二分,苏亦帆得了八分,王浩得了十分,配合默契得不像他们。中场休息时,沈莞宁跑过来递水:“打得真好。”

“嗯。”苏亦帆接过水,没喝,浇在头上。冷水顺着脖子流进背心,激得他一颤。

“你爸……”沈莞宁欲言又止。

“怎么了?”

“昨天我妈在纺织厂听说,”她压低声音,“供销社要扩建仓库,选址可能在七里镇。”

苏亦帆的手停在半空。水壶里的水还在往下滴,在地上洇开深色的圆。

“什么时候的事?”

“还没定,但……”沈莞宁咬了咬嘴唇,“王浩他爸管这事。”

哨声响了。下半场开始。

苏亦帆上场时看了王浩一眼。王浩正在系鞋带,抬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复杂,有得意,有警告,还有别的什么。

第三节打到七分钟时,出事了。

苏亦帆抢到篮板,转身快攻。王浩从侧面冲过来补防,两人在空中碰撞。苏亦帆感到肋骨处传来熟悉的剧痛,但这次更重,像有根骨头断了。他落地时没站稳,单膝跪地。

裁判没吹哨。比赛继续。

三中的球。苏亦帆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劲。他低头看,右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王浩跑过他身边,停下:“裁判,暂停!”

他蹲下来,手按在苏亦帆腿上:“是这儿吗?”

“别碰。”苏亦帆咬牙。

“我看看。”王浩的手突然用力一拧——

“啊!”苏亦帆的惨叫被观众的惊呼淹没。

沈莞宁冲进场内时,苏亦帆已经昏过去了。血从他的小腿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球袜。王浩站在旁边,满脸“焦急”:“他落地时扭到了!快叫救护车!”

赵卫国一把推开王浩,蹲下来检查。他的手在苏亦帆腿上按了几下,脸色变了:“不是扭伤,是骨裂。”

他抬头盯着王浩:“你刚才那下,是故意的。”

“你胡说什么!”王浩后退一步,“大家都看见了,是他自己落地不稳——”

“我看见了。”沈莞宁的声音在发抖,“你拧了他的腿。”

全场安静。裁判跑过来,三中的队员也围过来。王浩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冷笑。

“证据呢?”他说,“谁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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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血液的混合气味。

苏亦帆醒过来时,右腿已经打上了石膏。白色的石膏很新,散发着化学品的味道。窗外天黑了,雨又开始下。

“骨裂,轻度。”赵卫国坐在床边,“医生说静养六周。”

“六周……”苏亦帆看着天花板,“物理竞赛在下个月。”

“我知道。”

门开了,沈莞宁和霍东晨进来。沈莞宁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霍东晨手里提着网兜,里面是饭盒和苹果。

“医药费二十七块八。”霍东晨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我垫了。”

“我还你。”

“不急。”

沈莞宁坐到床边,手指碰了碰石膏边缘:“疼吗?”

“不疼。”苏亦帆说谎。

“王浩转学了。”霍东晨突然说。

苏亦帆转头看他。

“今天下午办的手续,去市一中。”霍东晨推了推眼镜,“他爸亲自来学校处理的,和陈老师谈了半小时。”

“为什么?”

“不知道。”霍东晨顿了顿,“但他留了话给你。”

“说。”

“‘游戏暂停,不是结束。’”

病房里很静,只有雨敲打窗户的声音。

沈莞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玻璃上雨水纵横,映出她模糊的脸。

“我妈妈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背对着他们,“1980年纺织厂事故,本来可以避免的。安全检查的报告早就交了,但有人压着没处理。”

“谁?”赵卫国问。

“当时管安全生产的副厂长。”沈莞宁转过身,“姓王。”

苏亦帆的呼吸停了。

“王浩的爸爸,那时候是副厂长的秘书。”沈莞宁的声音很轻,“事故发生后,副厂长撤职,王秘书调到了供销社,升了副主任。”

雨下得更大了。病房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所以王浩转学,不是因为他伤了你。”沈莞宁看着苏亦帆,“是因为他爸怕了。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

霍东晨突然站起来:“我得走了。”

“你去哪儿?”赵卫国问。

“回家。”霍东晨走到门口,又回头,“苏亦帆,那三百块钱,你不用还了。”

“什么三百块?”

霍东晨没回答,关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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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男生13排。

王浩的铺位已经空了。印花床单卷走了,露出下面发黑的草席。孙建国蹲在那儿收拾王浩落下的东西——几本卷边的杂志,半包烟,还有那台修好的索尼随身听。

“浩哥说这个留给你们。”孙建国把随身听放在通铺中间,“谁爱听谁听。”

没人动。邓丽君的时代好像随着王浩的离开,突然结束了。

苏亦帆躺在炕上,腿上的石膏在黑暗里泛着惨白的光。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王浩拧他腿时那双眼睛——里面有狠劲,但深处还有别的东西,像是恐惧。

门轻轻响了。赵卫国溜出去,又溜回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给你的。”他把信封塞到苏亦帆枕头下。

“什么?”

“看看。”

苏亦帆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十元一张,一共三十张。三百块。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供销社仓库选址方案已改为镇西头空地。王副主任批的。这是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他让我转交。赵。”

苏亦帆盯着那张纸条,很久,问:“你爸……”

苏亦帆捏着那沓钱。钱很新,带着油墨味,但握着像烫手。

“还有,”赵卫国补充,“王浩转学前找过我。他说……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

“原话是:‘告诉苏亦帆,那下不是我本意。但我不能说更多了。’”

苏亦帆闭上眼睛。雨声敲打着窗玻璃,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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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苏亦帆拄着拐杖回教室。

他的座位被调到了第一排——方便他不用走路。沈莞宁主动申请换到他旁边:“我帮你记笔记。”

课间,她摊开数学笔记本:“这道题……”

“先不说题。”苏亦帆看着她,“那三百块钱,是霍东晨偷他爸的,对吗?”

沈莞宁的笔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

“王浩留下的随身听里,”苏亦帆从书包里拿出那台索尼,“有盘磁带。”

他按下播放键。先是几秒杂音,然后是霍东晨的声音,压得很低:

“爸,我拿了三百块钱……是,我知道不该拿……但苏亦帆他爸的病……好,我以后不跟他来往了……沈莞宁?我尽量……”

录音到这里断了。后面是空白磁带沙沙的噪音。

沈莞宁的脸色苍白:“霍东晨他爸……”

“他知道所有事。”苏亦帆关掉随身听,“王浩留这个,不是给我们的,是给他爸的。但他爸没来得及用,王浩就转学了。”

“那现在怎么办?”

苏亦帆看向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快掉光了,粉色的绒花早已不见踪影。冬天真的要来了。

“霍东晨三天没来学校了。”沈莞宁小声说。

“我知道。”

“我去找他。”

“别去。”苏亦帆抓住她的手腕——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他爸在等他做选择。我们去了,就是逼他选。”

沈莞宁的手腕很细,皮肤温热。苏亦帆松开手:“有些路,得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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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苏亦帆拄着拐杖去七里镇。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下车时,他看见自家木匠铺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军绿色的,车门上印着武装部的红星。

赵卫国的父亲从车里下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旧军装,没戴领章。他看见苏亦帆,点点头:“小苏是吧?我老赵。”

“叫叔。”老赵指了指铺子,“你爸在里面。”

苏亦帆推门进去。父亲正坐在工作台前刻一块木料,刻的是个奖杯的形状。他咳了两声,没抬头:“回来了?”

“爸,赵叔他……”

“老赵是个好人。”父亲放下刻刀,“仓库的事,他帮了大忙。”

苏亦帆看着父亲。三个月不见,他又瘦了,眼窝深陷,但手上刻刀的力道依然稳。

“王副主任那边……”

“过去了。”父亲打断他,“老赵跟他做了交易。咱家的铺子保住,王副主任倒卖化肥的事,老赵不往上捅。”

“为什么?”

“因为往上捅,牵扯的人太多。”父亲抬头看他,“老赵说,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点到为止。”

苏亦帆握紧了拐杖。他想起王浩拧他腿时的眼神,想起那沓三百块钱,想起霍东晨录音里颤抖的声音。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灰,是交易,是点到为止。

“腿怎么样?”父亲问。

“还好。”

“能打球吗?”

“暂时不能。”

父亲点点头,继续刻木头。刻刀划过木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时间流过。

“你赵叔的儿子,”父亲突然说,“在你们学校是吧?”

“赵卫国。”

“那孩子像他爸,仗义。”父亲顿了顿,“但太仗义的人,容易吃亏。你跟他学好的,别学莽的。”

苏亦帆没说话。窗外,吉普车发动了,开走了。

父亲刻完了最后一刀。木屑纷飞中,一个粗糙但清晰的奖杯成型——下面刻着一行小字:1984年县中学生篮球联赛纪念。

“给你的。”父亲把奖杯推过来,“虽然没打完,但你是MVP。”

苏亦帆接过奖杯。木头还带着温度,刻痕里有父亲掌心的纹路。

“爸……”

“别说。”父亲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钱的事,腿的事,铺子的事——都过去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腿,好好读书。”

他站起来,又咳了几声,咳得很重。苏亦帆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撑着工作台站稳。

“人这一辈子,”父亲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榕树,“就像这树。开花时拼命开,落花时静静落。该争的时候争,该让的时候让。但最重要的是——”他转头看苏亦帆,“根得扎稳。任它风吹雨打,根稳了,就倒不了。”

苏亦帆握紧了手里的木头奖杯。

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铺子保住了,但代价是什么?王浩转学了,但游戏真的结束了吗?霍东晨消失了,但那份录音还在。

而他自己,腿上打着石膏,心里打着结。

雨又开始下。初冬的雨很冷,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父亲点了根烟——医生不让抽,但他偶尔还抽。烟雾在昏暗的铺子里盘旋,像解不开的谜。

“回去吧。”父亲说,“期末考要到了。”

苏亦帆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父亲叫住他:

“小帆。”

他回头。

“那个姓沈的姑娘,”父亲弹了弹烟灰,“你喜欢她吧?”

苏亦帆愣住了。

“喜欢就好好对人家。”父亲笑了笑,笑容在烟雾里很模糊,“但记住——花开有时。不该摘的时候,别伸手。”

门关上。苏亦帆站在雨里,拐杖戳进泥地。

不该摘的时候,别伸手。

可花已经开了。在他心里,开得漫山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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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县城的公交车上,苏亦帆抱着木头奖杯睡着了。

他梦见王浩在球场上对他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梦见霍东晨站在教育局大楼顶上,风吹起他的白衬衫。梦见沈莞宁在榕树下唱歌,唱着唱着,榕花全变成了雪。

醒来时,车到站了。

他拄着拐杖下车,看见沈莞宁等在车站——撑着伞,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来了?”他问。

“霍东晨回来了。”她说。

“在哪儿?”

“学校。但他……不太一样了。”

苏亦帆看着她伞下湿漉漉的脸,想起父亲的话:花开有时。

可雨下得这么大,花还开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会很冷。

而春天,还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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