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的风开始凉了,老榕树的叶子边缘泛起焦黄,但粉色的绒花还在开,一簇一簇,像不肯认输的夏天。
沈莞宁把文艺汇演的通知看了又看,手指在“一等奖:上海美多牌收录机”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不是贪奖品,是贪那个可能——通知最底下写着:“优秀者推荐参加省文艺调演。”
“想唱就去。”我说。
她回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亮:“你说我能行吗?”
“能。”我说得斩钉截铁。
王浩就是这时候骑着他那辆幸福250摩托车过来的,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榕花簌簌往下掉。他停在我们面前,单脚撑地:“想去汇演?我帮你。”
沈莞宁没说话。
“真心的。”王浩摘下墨镜,“文化馆李老师,省歌舞团退下来的,我带你去见他。”
“不用了。”沈莞宁转身去推她的凤凰自行车。
王浩一把按住车把:“沈莞宁,我是真想帮你。”
“我知道。”沈莞宁看着他,“但我想自己试试。”
她骑上车走了。我推着我的破车跟上去。王浩的摩托车在后面慢慢跟着,引擎声低沉得像某种威胁。
到第一个路口,沈莞宁才开口:“他会不会生气?”
“会。”我说。
“那你还跟着我?”
“我得跟着。”
她笑了,风吹起她的马尾:“苏亦帆,你有时候真像个傻瓜。”
我确实是傻瓜——因为下一句话我说的是:“周六我陪你去文化馆。”
---
周六下午,沈莞宁骑着她崭新的凤凰,我骑着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车。王浩的摩托车在前面带路,故意开得时快时慢,像在逗我们。
文化馆二楼,李老师听完沈莞宁想唱《光阴的故事》,脸沉了下来。
“台湾歌?不行不行。”
“我可以改歌词……”
“不是歌词的问题。”李老师点了根烟,“是立场问题。小姑娘,你还年轻,不懂这里面的厉害。”
沈莞宁咬紧嘴唇。
王浩凑过去:“李老师,您给想想办法?”
李老师吐了口烟圈:“办法倒是有。重新编曲,加一段歌颂改革开放的朗诵,配器改成民乐……”
“那还是《光阴的故事》吗?”沈莞宁问。
屋里静了。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一只蝉在嘶哑地叫。
“你说什么?”李老师的烟停在半空。
沈莞宁站起来:“谢谢李老师,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她转身就走。我跟着站起来。王浩愣了一下,追出来。
在文化馆门口,王浩拦住沈莞宁:“你疯了?李老师是全县最好的声乐老师!”
“我知道。”沈莞宁抬头看他,“但我爸爸说过,唱歌最重要的是真心。如果连真心都不能有,不如不唱。”
“你爸?”
“我爸是纺织厂工人。”沈莞宁的声音很轻,“四年前车间事故,他走的那天早上,还在哼《光阴的故事》。他说,等他下班回来要教我唱完。”
风吹过,文化馆门口的宣传栏哗啦作响。
王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莞宁骑上车走了。我跟上去。骑出两条街,她才停下,肩膀在抖。
“你哭了?”我问。
“没有。”她抹了把脸,“风大,迷眼睛。”
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没说破。
---
周一早上,沈莞宁的饭盒不见了。
午休时她翻遍了教室,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铝制饭盒被踩瘪了,“沈”字那点红漆几乎磨光。
“谁干的?”她站在垃圾桶前,声音发抖。
没人应声。王浩在座位上转篮球,转得飞快。
下午,沈莞宁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一盘磁带。不是她原来的那盘,是新的,空白标签。下面压着纸条,左手写的歪扭字迹:
“给你的伴奏。”
她拿着磁带来找我时,手冰凉。
物理实验室里,我们把磁带放进录音机。开头是吉他前奏,弹得生涩但诚恳。十秒后,音乐突然变成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音量炸裂: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沈莞宁的脸瞬间惨白。
我按下停止键。实验室里死寂。
“如果我在台上放了这盘磁带……”她的声音在抖。
“不会的。”我把磁带拿出来,“我给你做伴奏。”
“怎么做?”
我指着墙上的信号发生器:“用这个。”
“那是物理仪器……”
“音乐也是波。”我说,“给我两天。”
她看着我,很久,点了点头。
---
周二夜里,我和霍东晨溜进物理实验室。
他帮我偷出了信号发生器——那是学校的精密仪器,按理说不能动。但霍东晨有钥匙,他爸是教育局的。
“你确定能行?”霍东晨看着满桌的电阻电容。
“不确定。”我说,“但得试试。”
我们忙了一整夜。把《光阴的故事》的旋律分解成频率,用信号发生器模拟出简单的和弦。声音生硬,像电子琴,但至少是干净的,没有陷阱。
天亮时,我们录好了一盘磁带。三十五分钟的空白带,只有三分钟的内容。
“够吗?”霍东晨问。
“够了。”我说。
出门时撞见了赵卫国。他晨跑回来,满头大汗,看见我们手里的信号发生器,挑了挑眉。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我说。
“需要。”霍东晨说,“汇演那天,如果有人捣乱……”
“明白了。”赵卫国点点头,“交给我。”
---
周四下午,文艺汇演选拔在校礼堂举行。
沈莞宁抽到第八号。前面七个节目都是《在希望的田野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之类。评委们打着哈欠,礼堂里弥漫着午后的困倦。
轮到沈莞宁时,她抱着我那盘磁带走上台。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米白色的外套显得格外干净。
王浩坐在第一排最右边。他朝沈莞宁笑了笑,手放在口袋里。
我知道那口袋里有什么——一根从随身听上拆下来的线控。线控的另一端连着后台的录音机。只要他按下按钮,后台的备用录音机就会启动,播放他准备好的“惊喜”。
赵卫国站在后台门边,对我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我做的伴奏生硬但清晰,简单的和弦推进着旋律。沈莞宁开口: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礼堂突然安静了。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歌声。没有喷亮的高音,没有刻意的激情,只有清澈的、像溪水一样流淌的声音。唱到“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观众席上有几个女生开始抹眼睛。
王浩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但什么也没发生——赵卫国提前剪断了那根线控。
沈莞宁唱完了。余音在礼堂里盘旋。评委们面面相觑,然后,坐在正中间的文化局副局长带头鼓掌。
掌声从稀落到热烈。沈莞宁站在台上,鞠了一躬,眼泪掉在舞台地板上。
她下台时,王浩站起来拦住她:“唱得不错。”
“谢谢。”沈莞宁想绕过去。
“不过,”王浩压低声音,“你猜如果刚才放的是邓丽君,会怎样?”
沈莞宁停住脚步,看着他:“我知道是你。”
“知道又怎样?”王浩笑了,“你有证据吗?”
“我不需要证据。”沈莞宁说,“我知道就够了。”
她走了。王浩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掉。
我走到他身边:“磁带在我这儿。”
他转头看我。
“李老师办公室的录音机,前天晚上被人动了手脚。”我说,“磁头消磁了,所有磁带放出来都是杂音。”
王浩的脸白了。
“如果李老师知道是你干的,”我继续说,“你爸的面子够用吗?”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告诉你——别再碰她。”
王浩盯着我,很久,突然笑了:“行,苏亦帆,你赢了这次。”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但游戏还长着呢。”
他走了。摩托车发动机的咆哮声从窗外传来,渐行渐远。
我走到礼堂后门,沈莞宁等在那里。夕阳从门缝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不,”她摇头,“要谢的。”
她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一碰。很轻,很快,像榕花落下。
然后她骑上自行车走了,马尾辫在风里飞扬。
我站在礼堂后门,脸上那个地方发烫。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光阴,就像故事。
就像1984年秋天的这场风,吹落了满树的榕花,也吹动了某些注定要改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