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遇袭后的第七日。
谢家小院的日子,表面依旧按部就班。晨起训练,午后辨识草药毒物,傍晚听父亲讲解大陆风物、势力分布,以及……人体更多的致命之处。
但细微的变化,正在每个角落发生。
澹台明光的憔悴,已经无法用“没睡好”来掩饰。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也时常显得恍惚,走路时常常需要扶着墙壁或门框。她依旧每日操持家务,为父子俩准备简单的饭食,可端碗的手颤抖得越来越明显,有几次甚至差点将粥洒出来。
谢天河看着,沉默着,轮椅扶手上的裂痕又多添了几道。他私下找过妻子,试图劝说,甚至罕见地动了怒。
“明光!停下!你会死的!”那晚,谢天河的低吼压抑在喉咙里,双目赤红。
澹台明光只是轻轻摇头,握住丈夫因愤怒而颤抖的手,声音虚弱却坚定:“天河,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我必须在他能自己站起来之前,为他铺好最后一段路。”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谢天河的声音带着恳求。
“来不及了。”澹台明光望向儿子厢房的方向,眼中是无尽的温柔与决绝,“暗夜精灵已经找来了,对吗?那天银河受伤,不是树枝划的,对吧?”
谢天河哑然。
“我能感觉到……‘蚀月之夜’就要到了。那天,我的神力会被压制到最低,他们的黑暗之力会达到顶峰。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澹台明光转过头,看着丈夫,泪水无声滑落,“在那之前,我必须让银河的血脉,至少觉醒到足以自保的程度……至少,让他有激活‘神隐’逃命的能力。”
谢天河将妻子紧紧搂在怀里,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哽咽。他知道妻子说的是事实。蚀月之夜,是暗夜精灵一族力量最强的时刻,也是光明神力最衰弱的时刻,那是他们最佳的动手时机。
在他们发现儿子传承了虚空太极血脉的那一刻起,夫妻两人就已经开始收集觉醒血脉的各种方法,可是毫无进展,如今妻子用精血让血脉有了松动的迹象,他也不想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看着她都越来越虚弱,内心痛苦的挣扎让她更加坚定了想法!
“还有多久?”他沙哑地问。
“最多……还有一个月。”澹台明光靠在他肩头,声音越来越轻,“所以,天河,别拦我。让我做完我该做的事。你教他活下去的本事,我给他……活下去的可能。”
谢天河没有再劝。
他只是将训练计划,调整得更加严酷,更加……不近人情,因为他感觉自己也越来越压制不住双腿的剧毒了!
后院空地上,多了几个用稻草和旧布扎成的简陋人形靶。靶子上,用木炭画出了精确的穴位与要害。谢天河要求谢银河,在蒙住眼睛的情况下,仅凭记忆和手感,用削尖的木签,在急速移动中准确刺中那些标记点。
“偏一寸,罚绕村跑十圈。”
“力道不足,罚俯卧撑一百。”
“速度慢一分,加练一个时辰。”
谢银河没有一句怨言。他如同海绵般吸收着一切,训练中展现出的精准、冷静与日渐增长的体魄,让谢天河在痛心的同时,也感到一丝欣慰。
左臂的擦伤在母亲以光明神力暗中疏导后,早已痊愈,连疤痕都未留下。但那次受伤,似乎刺激了他体内那丝血脉暖流。如今,这暖流已壮大到可以被他主动引导,在体内缓慢运行一个小周天,虽然无法储存,却能在短时间内轻微增强他的力量、速度或感知。
更重要的是,凭借前世的记忆,他对【神隐】的领悟,有了新突破。
那是在一次躲避父亲投来的石子训练中。他被迫到墙角,无处可躲。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调动全部暖流,不是灌注双腿,而是包裹全身,心中强烈地想着“消失”。
瞬息间,他的身体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融入了墙角的阴影之中。
疾射而来的三颗石子,擦着他的衣角飞过,打在土墙上,嵌入寸许。
虽然【神隐】状态只维持了不到一息,且过后立刻头晕目眩、暖流几乎耗尽,但这确确实实,是他第一次主动、有意识地触发了这个能力。
谢天河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楚地看到,儿子在那一瞬间,几乎从感知中“消失”了!不是速度快,而是气息、身形,与周围环境彻底融合,仿佛变成了墙角阴影的一部分!
这绝不是寻常武功能做到的!
谢银河事后坦白了自己这个“新发现”的能力,只说是那次受伤后,偶尔能做到,但无法控制,且消耗巨大。
谢天河没有深究,只是沉默良久,然后加重了训练中关于“气息收敛”和“环境融入”的部分,并开始传授他一些短时间爆发、移动、以及脱离战场的步法技巧——这些技巧,几乎都是为了配合“消失”能力而设计。
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日子在紧张的训练与日渐沉重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
谢银河注意到,母亲开始频繁地望向夜空,尤其是月亮的方向。她的神情,随着月亮的日渐残缺,而越发忧虑。
蚀月之夜,近了。
这一夜,谢银河结束训练,洗漱完毕,正要回房,却被母亲叫住。
“银河,来,陪娘坐会儿。”澹台明光坐在院中的小木凳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她今日气色似乎比前几日稍好一些,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晕。
谢银河心中却是一沉。这种反常的“好转”,往往并非吉兆。他依言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
今夜无云,天幕如墨,繁星点点。一弯极细的残月,斜挂天际,散发着清冷微弱的光芒。
“看,月亮快不见了。”澹台明光仰头望着那弯残月,轻声说,“等月亮完全消失的那天晚上,就是蚀月之夜。天地间黑暗力量最盛,一些……不好的东西,也会特别活跃。”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目光温柔似水:“银河,怕黑吗?”
谢银河摇摇头:“不怕。”
“真勇敢。”澹台明光笑了,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摇晃着,“娘小时候,可害怕黑夜了。总觉得黑暗里藏着吃人的妖怪。”
“现在呢?”谢银河问。
“现在啊……”澹台明光望着夜空,眼神有些飘远,“现在知道,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利用黑暗的人心。”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银河,记住娘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身处绝境,四周都是黑暗,看不见一点光。不要慌,也不要放弃。真正的光明,不一定来自外界,它可能就在你心里。闭上眼睛,往自己心里找。只要你的心是亮的,就永远不会真正被黑暗吞噬。”
谢银河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草药与一丝极淡神圣气息的味道,重重地点头:“嗯,我记住了。”
“还有,”澹台明光的声音更轻了,如同耳语,“如果……如果有一天,爹和娘都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要坚强,要勇敢,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该藏的时候藏,该走的时候走,不要逞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谢银河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娘!你和爹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澹台明光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搂住他,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一滴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滴落在谢银河的头发上。
“傻孩子……”她声音哽咽,却带着笑,“娘只是说如果。好了,夜深了,去睡吧。”
谢银河回到自己房间,却毫无睡意。母亲今夜的话,如同诀别。蚀月之夜,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听着窗外风声,听着父母房中隐约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那光斑的形状,正在一天天变得残缺。
如同母亲的生命,如同这个家所剩无几的安宁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