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牙的惊骇,在剧痛与谢天河那冰冷彻骨的杀意刺激下,迅速转化为了暴怒与怨毒。
“是你……谢天河!”他嘶声道,断指处墨绿血液不断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你竟敢伤我!你可知我是谁麾下?!”
“我不管你是谁麾下。”谢天河一步步向前逼近,步伐虽因左腿残疾而略显蹒跚,却带着一种山岳倾轧般的压迫感,“敢动我儿子,就要有死的觉悟。”
他手中的黑色短剑,微微抬起,剑身依旧无光,却仿佛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让人望之心悸。
影牙感受到那短剑上散发出的、令他灵魂都感到颤栗的危险气息,心中那点因对方残疾而起的轻视瞬间烟消云散。他猛然想起关于这个男人的某些传闻——二十年前龙榜第一,曾单剑闯入某处绝地并全身而退……若非当年被阴蚀毒砂所害……
看来他的血脉已经修复差不多了,只是实力应该没恢复到以前,不能硬拼!
影牙瞬间做出判断。他任务只是监视和必要时采集信息,并非正面搏杀。如今行踪暴露,还断了一指,最重要的是,那个男人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情报有误!
“谢天河!你护不住他们!”影牙尖啸一声,身形猛地炸开成一团浓密的墨绿色烟雾,朝着四面八方扩散,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范围!
烟雾腥臭扑鼻,带有强烈的腐蚀性与致幻性,草木触之即枯!
“屏息!”谢天河低喝一声,手中短剑乌光一闪,一道无形的剑气劈出,将涌向谢银河方向的烟雾斩开一道缝隙。
他自己却站在原地,冷冷看着烟雾最浓处。
烟雾翻滚,其中传来影牙飘忽不定、充满恨意的声音:“今日之伤,来日必百倍奉还!长公主殿下,还有那个小崽子……王一定会得到的!你们逃不掉!”
声音渐渐远去,墨绿烟雾也随之迅速消散、渗入地下,只留下满地被腐蚀的草木和空气中淡淡的腥臭。
影牙,逃了。
谢天河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缕烟雾散尽,才缓缓垂下短剑,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左腿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几乎耗尽了他这些年来苦苦积攒、用以压制腿部阴毒的大部分真元。残疾之躯强行运剑,反噬不小。
但他顾不上调息,立刻转身,看向儿子。
谢银河已经站了起来,左臂衣袖破损,露出下方一小片被擦伤、泛着不正常青黑色的皮肤。他小脸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镇定,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尝试调动体内那丝暖流去抵抗侵入的阴寒毒素。
“爹。”他抬起头,看向父亲,眼中有关切,“您没事吧?”
谢天河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眉头紧蹙,显然十分吃力。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儿子的伤口,脸色更加阴沉。
“暗夜精灵的‘腐骨毒’,虽然只是擦伤,毒性轻微,但对你现在的身体来说,仍是麻烦。”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粗糙的小瓷瓶,倒出些许淡绿色的药粉,仔细敷在谢银河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泛起点点白沫,带来一阵清凉,驱散了部分阴寒刺痛。
“忍着点。”谢天河声音低沉,“回去让你娘再用光明……再用她的方法帮你清一次余毒,应无大碍。”
他提到“光明”二字时,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父子二人都心知肚明。
敷好药,谢天河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仰头看着儿子,目光复杂无比。
刚才儿子在生死关头展现出的冷静、机变(布置陷阱、制造烟雾)、以及最后那一下远超同龄人的爆发闪避……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五岁孩童能做到的。
还有,那暗夜精灵说的话……“你的血,你的魂,都在发生有趣的变化……”
一切都指向那个他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
“银河。”谢天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量,“刚才……你躲开最后那一下的时候……”
谢银河的心微微一紧。他知道,自己最后调动暖流爆发速度的举动,可能瞒不过近距离、且同样在爆发状态的父亲。
“孩儿也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后怕,“就是……就是觉得快要死了,身体里突然好像有股热气,腿自己就动了……”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真是确实有暖流驱动,假是他完全知情且能初步控制。
谢天河沉默地看着他,良久,伸出大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以后,不要轻易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他没有追问,只是沉声道,“今天,是我来得慢了。”
“不怪爹。”谢银河摇头,“是那些坏人太狡猾。”
谢天河站起身,目光投向影牙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凛冽。
“暗夜精灵……果然还是找来了。比预想的……快。”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确认某个残酷的事实。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被斩断的、属于影牙的枯瘦手指,用一块布包好,收入怀中。又走到老松旁,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钉入树干的“萎魂针”起出,同样收好。
“这些东西,或许有用。”他简单解释了一句。
然后,他看向儿子手中那简陋的竹箭和发射装置,嘴角竟然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又化为更深的凝重。
“临危制器,惑敌耳目。虽简陋,却有效。你做得……很好。”他难得地给出了明确的肯定,“但记住,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奇巧,而在于自身。外力,终是辅助。”
“是,爹。”谢银河恭声应道,心中却是一暖。父亲的认可,来之不易。
“今日训练,到此为止。”谢天河推动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轮椅,坐了上去,脸色依旧苍白,“回去。此事,不要对你娘细说,免得她担心。只说……林中遇了毒蛇,我已处理。”
“孩儿明白。”
父子二人,一坐一立,穿过渐渐恢复平静的山林,向村中小院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光影斑驳。
来时是训练与考验,归时却已沾染了血腥与危机。
谢银河跟在父亲轮椅旁,左臂伤口处传来药粉的清凉与残留的微弱刺痛。眉心胎记的灼热感,在影牙退走后,已逐渐平息。
但一种更大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暗夜精灵已经现身,并且明确表达了目标——母亲和自己。
父亲虽然惊退了对方,但显然也付出了代价,且暴露了部分实力。
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所剩无几了。
母亲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自己这微弱的力量……何时才能成为守护的力量,而非被守护的累赘?
他握紧了小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必须更快!更快地挖掘血脉的力量!更快地掌握父亲传授的一切!更快地……变得强大!
小院遥遥在望。
炊烟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让人心安的食物香气。
澹台明光的身影,正在院门口张望。看到父子二人归来,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呀,银河,你的袖子……”她一眼就看到了儿子破损的衣袖和包扎过的伤口,脸色顿时一变。
“不妨事,娘。”谢银河抢先开口,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不小心被树枝划到了,爹已经给我上过药了。”
谢天河也配合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嗯,林子里枝杈多。饭好了吗?饿了。”
澹台明光狐疑地看了看父子二人,见他们神色如常(谢银河的苍白被她理解为受伤和疲惫),又仔细看了看儿子的伤口包扎,确实是谢天河常用的手法和药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好了好了,就等你们了。快进屋洗洗手,吃饭。”她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又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满是心疼,“下次小心些。”
“知道了,娘。”
一家三口,走进小院,掩上了那扇简陋的柴扉。
似乎将山林的惊险与血腥,都隔绝在了外面。
但无论是谢天河还是谢银河都知道,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
危机,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兽,已经睁开了眼睛,露出了獠牙。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在被彻底吞噬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锋利,足够坚硬。
夜,再次降临。
远山深处,断了一指的影牙,正跪伏在一面悬浮的、由黑水晶构成的镜子前,声音因为痛苦和恐惧而颤抖:
“尊使……任务……失败。谢天河战力远超预估,属下……失了一指。那孩子……疑似血脉已开始异动……”
黑水晶镜面波纹荡漾,一个更加深沉、威严、仿佛蕴含着无尽黑暗的声音缓缓传出:
“废物。”
仅仅两个字,让影牙浑身剧颤,将头埋得更低。
“不过……血脉异动?呵……看来,光明神血的滋养,效果比预想的更好。继续监视,但暂停直接接触。等待‘蚀月之夜’。届时……本使亲至。”
镜面光芒熄灭。
影牙瘫软在地,捂着断指,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加扭曲的怨毒。
“谢天河……谢银河……还有长公主……你们等着……蚀月之夜……便是你们的末日……”
低哑的诅咒,消散在冰冷的山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