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之夜前三天。
澹台明光的状态,急转直下。
她几乎无法站立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咳嗽变得频繁,咳出的痰液中,带着细小的、淡金色的血丝。她的体温变得忽高忽低,有时冰冷如霜,有时却又滚烫如火。那是光明神体本源受损、力量开始紊乱失控的征兆。
谢天河强行停止了她的所有劳作,命令她卧床休息。但每到深夜,她依然会挣扎着起身,走向儿子的房间。
谢银河在装睡中,感受着那越来越虚弱、却越来越频繁的神血喂养。
每一次,那滴渗入眉心的淡金色血珠,都比上一次更小,颜色更暗淡,其中蕴含的生命力也越发稀薄。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决绝的、毫无保留的母性意志,却一次比一次强烈。
而谢银河体内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那片血脉混沌之地,仿佛被注入了足够的“燃料”,旋转的速度在加快,范围在扩大。银色的光点越来越密集,渐渐有连成丝线的趋势。他与这片混沌之地的联系,变得无比清晰、紧密。他甚至能“内视”到,在混沌的中心,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复杂的太极虚影,正在缓缓成型。
暖流壮大到了可以缓慢自行运转的程度,虽然依旧微弱,但生生不息。他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身体素质在潜移默化中提升,对【神隐】的控制,也达到了能维持两息、且过后虚弱感减轻的程度。
代价是,母亲的生命之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蚀月之夜前夜。
澹台明光将父子二人叫到床前。
她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依然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的脸颊凹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最后一点炽热的光芒。
“天河,银河……”她的声音嘶哑无力,却异常清晰,“明天……就是蚀月之夜。”
谢天河握着她的手,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他们……一定会来。”澹台明光喘息了几下,继续说,“影牙只是探子,蚀月之夜,来的会是真正的‘猎手’。至少是相当于人族金丹期的‘暗影猎杀者’,甚至……可能有‘祭司’。”
金丹期!谢天河瞳孔一缩。他全盛时期,也不过是筑基巅峰,触摸到金丹门槛。如今残疾多年,修为停滞不前,真元还要分心压制腿毒,面对金丹期的暗夜精灵,胜算渺茫。
“他们的目标是我,还有……银河。”澹台明光看向儿子,眼中满是痛惜与不舍,“所以,明天晚上,无论发生什么,天河,你带着银河,走!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不行!”谢天河斩钉截铁,眼中血丝密布,“我绝不会丢下你!”
“你必须走!”澹台明光第一次对丈夫厉声喝道,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点点金血,“听我说!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我!我被抓,你们才有机会逃走!如果你留下,我们三个都得死!你带银河走,他才有未来!才有希望替我报仇,替他自己……走出一条路!”
她紧紧抓住谢天河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天河!算我求你!带我们的儿子……活下去!”
谢天河虎目含泪,浑身颤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知道,妻子说的是最残酷,却也是最可能保住儿子性命的选择。
“娘!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谢银河扑到床前,泪水奔涌。
澹台明光用尽最后力气,抬手抚摸儿子的脸,替他擦去眼泪,微笑道:“傻孩子……娘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娘是光明神国的长公主,他们抓我回去,是想得到我的神力,不会立刻杀我。只要你活着,好好长大,变得强大,总有一天,你能来救娘,对不对?”
她看着儿子,眼中充满了鼓励和期待:“答应娘,好好跟爹走,好好活下去,努力变强。然后……来接娘回家。”
谢银河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
“好了,别哭了。”澹台明光气息越来越弱,“今晚……是最后一次了。银河,躺到娘身边来。”
谢银河依言上床,躺在母亲身侧,泪水不止往下流,他想说不,但不能......
澹台明光看向丈夫:“天河,你去外面守着。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给我……和儿子,最后一点时间。”
谢天河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看儿子,重重一握拳,转身推着轮椅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他就守在门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扛起即将崩塌的天空。
屋内,油灯如豆。
澹台明光让谢银河闭上眼睛。
“银河,放松。今晚……娘把能给你的,都给你。”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可能会有点痛,忍住。”
谢银河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但他信任母亲,依言放松身心。
澹台明光挣扎着半坐起来,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古老的手印。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神圣而肃穆的光芒。紧接着,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不是一滴,而是一口!
一口璀璨夺目、几乎凝成实质的淡金色心头精血,从她口中喷出,却没有散开,而是悬浮在空中,如同一个微缩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小太阳!
这口精血喷出,澹台明光整个人瞬间萎靡下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出现皱纹,头发也开始变得灰白!仿佛这一口血,抽走了她剩余的全部生命精华!
“以吾光明神血为引,以吾生命本源为薪……”她嘶声念诵着古老的咒文,那悬浮的精血,随着咒文,开始缓缓旋转,分化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光丝。
“唤醒沉睡的至高之脉……破开虚空的枷锁……”
“吾儿谢银河……承接此礼……愿你……翱翔九天……”
她双手一推!
那团燃烧的金色精血,连同无数光丝,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猛地冲入谢银河的眉心!
“呃啊——!”
谢银河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
这一次的感觉,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温和的渗透,而是狂暴的注入!仿佛有一条燃烧的熔岩河流,强行冲进了他纤细的经脉,涌向血脉深处的混沌之地!
剧痛!撕裂般的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
但伴随剧痛的,是难以想象的磅礴力量与生机!
轰!!!
他“看”到,血脉混沌之地,那个微小的太极虚影,在金色洪流冲击下,猛然剧烈震动,然后……炸开了!
不是毁灭,而是新生!
炸开的太极虚影,化作无数金银双色的符文,融入混沌。整个混沌之地开始疯狂扩张、旋转,中心处,一点无比纯粹、无比深邃的“虚无”诞生了,仿佛宇宙的原点。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百倍的暖流,从那原点中汹涌而出,瞬间冲遍他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被粗暴地拓宽、加固,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肌肉纤维在撕裂与重生中变得更加强韧!
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如同神秘的刺青,又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空间。
眉心处的太极胎记,彻底显化出来,不再是皮肤下的隐匿,而是一个清晰无比的、缓缓旋转的银色太极图!散发着玄奥、古老、至高无上的气息!
【神隐】的能力,如同本能般烙印在灵魂深处,他感觉此刻只要心念一动,便能轻易融入虚空,持续时间远超之前!
甚至,他还隐约触摸到了这血脉更深处的一丝奥秘——虚实转换?阴阳轮转?信息太过庞大模糊,一时难以消化。
但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性的力量提升,也带来了巨大的负担。他的身体如同被吹胀的气球,剧痛与充盈感交织,仿佛随时会炸开。
“凝神!导引!”母亲虚弱到极致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响起,“按照娘教过你的……基础吐纳……引导力量……归于丹田……不,归于你血脉的源头!”
谢银河一个激灵,强忍撕裂般的痛苦,集中全部精神,尝试引导体内狂暴的暖流。好在这力量源于他的血脉,虽然狂暴,却并不排斥他的意志。在他艰难地引导下,暖流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在体内循环,最后大部分回归到血脉原点,少部分散入身体各处,滋养强化。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狂暴的力量被收束,谢银河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水湿透,瘫软在床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一样了。
脱胎换骨,与前世自己的血脉完全不一样,虚无中还泛着点点星光!
体内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五感敏锐到能听到门外父亲沉重压抑的呼吸,能“看”到母亲生命烛火那摇曳欲熄的微弱光芒。
他挣扎着扭过头,看向母亲。
这一看,他的心如同被冰锥刺穿,瞬间冻结。
澹台明光躺在那里,仿佛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枯槁躯壳。她的头发彻底变得灰白干枯,皮肤布满皱纹,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青紫。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但她身上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那温暖的光明神力,更是消散殆尽。
“娘……娘!”谢银河肝胆俱裂,想要爬过去,身体却因脱力而不听使唤,只能嘶声哭喊。
门被猛地推开。
谢天河冲了进来,看到妻子的模样,这个铁打的汉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雪。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妻子的鼻息。
还有一丝……游丝般的气息。
谢天河猛地将妻子抱在怀里,真元毫无保留地渡过去,试图护住她最后的心脉。
“明光……明光!你醒醒!看看我!看看银河!”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澹台明光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
她的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看到他眉心显化的太极图,感受到他体内那蓬勃却已稳固的崭新力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至极的光芒。
然后,她看向丈夫,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但谢天河看懂了她的唇语。
“带他……走……”
“蚀月……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窗外,最后一缕残月的光芒,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
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漆黑。
远处山林,传来凄厉诡异的尖啸,仿佛无数妖魔挣脱了束缚。
冰冷的、充满恶意的黑暗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小小的山村,涌向这座亮着微弱灯火的小院。
蚀月之夜,至。
猎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