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登森林是没有路的。
准确来说,有路,毕竟没有路的话这里就是无人区了,只是道路艰难,没有人觉得那算路。
植被茂密,高耸的树木几乎算得上是顶天,遮蔽了天空色彩,只留下了黑暗的一片,就连星空都无法透过,草木植物的根系把地面拱得高低不平,水汽漫过了脚步,能见度不超过二三十步。
靴子踩进去,陷进腐叶和泥水的混合物里,像是沼泽一样,想拔出来都要废十成十的力气。
这就是八百人要穿过去的地方。
没有地图标注这里能行军,所以也没有人在这里设防。
这就是选这里的理由。
拿破仑把马留在了入林前最后一个据点——马在这里是累赘,而她需要的是快,不是气派。
就算此刻的她显得颇为矮小,
队伍沉默地跟了进去。
没有命令要求沉默,但所有人都懂——在这种地方,声音比泥泞更难处理。
八百双脚步行进着,声音压得极低,偶尔踩进积水坑,闷响一声,然后重归安静。
头顶的树冠合拢,天光被遮住大半,只剩几道灰白从枝缝里漏进来,所产生的视觉效果甚至会让外人以为自己到了什么奇幻的世界。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贝尔走上来,跟在侧后方。
“陛下,前方地形暂时没有异常,但再往深处走,我们的通讯兵跟不上,可能失联。”
“失联就失联,”她没回头,带着部队继续前行,恰如她过去一贯的作风。
无还的利刃。
“有要传的,现在传完。”她说着。
贝尔应声,转身处理了。
地面的路况越来越差了,路途崎岖,荆棘遍布,后排的一个年轻人动作慢了半拍,旁边的老兵伸手搭了一把,把人带过去,没停,没多看,继续走——就好像搭那一把是顺手的事,不值一提。
走到第一个真正的麻烦处时,探路的侦察组带回消息。
“陛下,前方有片沼泽,大概宽四十步,绕路需要多两小时。”
拿破仑没看那个侦察兵,直接转向贝尔。
“老兵怎么说。”
贝尔问了一圈,带着答案回来。
“踩着硬的地方,分批次过,不要成群聚在一块。”
“老人们说过得去。”
“那就走。”拿破仑说着,身先士卒。
她直接往那片沼泽的方向走了进去,自己先下脚。
贝尔紧随其后。
沼泽很黏腻,几乎每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格外沉重。
拿破仑走在最前,步子放慢,她也很不适,这种地形对于她这样的小个子格外的不友好,但她还是过去了。
八百人分批过,一批一批往对岸送。
最后一批里,一个年轻人踩空了,半截腿陷进去。
旁边的老兵没废话,一把抓住她手腕往外拽,把人带出来,在她背上拍了两下,示意跟上。
没有人掉队。
拿破仑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不会有人掉队。
因为这是她的禁卫军,是她最骄傲的东西。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林子才算是稍微喘了口气,树间距略略拉开,地面硬了一点。
贝尔这次走得更近,跟她并排。
沉默走了一小段,才终于是开口询问着。
“陛下,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不是在问,只是确认。
拿破仑没答,从腰间挎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开,往嘴里塞了一块,嚼了两口,咽下去,把剩下半块收回去,继续走。
硬的,咸的,口感并不好,但这是她发现的格外实用的东西,小小一块就能顶上大半天的需求。
贝尔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自己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慢慢展开。
那是一块圆鼓鼓的软面包,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度——像是出发前就特意备好的那种。
“陛下。”他轻念着。
“不用。”拿破仑看了它一眼,直接回答着。
“我知道。”贝尔不强劝,把那块面包往回收了一半,只剩另一半拿着,漫不经心地说,“而且这也不是给陛下的,只是顺路,想着贿赂一下前头那块科西嘉倔石头的,看来它今天不饿。”
不知道是谁低下了头,把笑憋了回去。
旁边的老兵用手肘不动声色地杵了他一下。
拿破仑停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有回头,只是呆立了一会。
然后伸手,接过。
很软,是那种一口咬下去,会在嘴里化掉的质感。
生前行军的时候,传令官有时候会从不知道哪里变出这种东西,放在桌上,说是沿途村子送的,那时候的她通常没有时间细嚼,但只要咬一口,强撑的精神就能松动那么一点点。
已经很久没有了。
“够吗。”贝尔把另外半块递过来。
“够了。”
她回答着,继续前行。
没多久,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树冠不再合拢,光漫进来,从灰白变成灰蓝,地面硬起来,靴底踩上去有了回应,水汽越来越少,视野一点一点地开阔——
前侦察组的信号传回来。
两短一长。
前方可见目标外围。
拿破仑在树线边缘站住,回头扫了八百人一眼。
靴子全是泥,有人衣袖上挂了一道血迹,是树枝划的,不是枪伤。
所有人站着,没有坐下,呼吸是重的,但眼神不一样——
她的禁卫军,哪怕暮年了也依旧是狼,头狼!
她转向贝尔,直截了当地下令。
“整队,轮廓压低,弹药做最后检查。”
贝尔点头,手势往后传。
无声的整编开始了。
八百人静静地动起来,老兵检查年轻人的扣具,年轻人替老兵紧了紧背包带,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的话,那种节奏里有什么东西,是用了很多年才磨出来的,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无比清晰。
拿破仑站在树线边,看着林子外头那片还压在晨雾里的土地。
远处,诺曼底方向的炮声隐约传来,不紧不慢。
正面战场的攻势还在继续着,而现在,那道防线后面的摄政王大概很忙。
斩首,他用过这招,而现在她把这招原样奉还。
“贝尔。”
“在。”
“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