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着侍从还在准备马匹,拿破仑小姐再一次地将所有的战报全部都翻了一遍。
此时此刻,地图上诺曼底防线上所代表的颜色在她眼中显得是如此地刺眼,如此地清晰。
外面炮声仍旧断断续续地传来,主力依旧在缓步推进着,但她已经不在乎那个方向了。
那道防线的样子,无时无刻不在她脑内回荡着。
线索逐渐清晰,对方做的一切都在她脑内浮现。
第一道阵地是空的,留着让人进去。
两翼收口,退路封死,重点不是歼灭,是拆解,就像是拆一只螃蟹一样拆除关节——打传令通道,打机甲传动,打那些失去协同的孤立单位。
不求一口吃掉,只求一口一口地磨。
清楚,很清楚。
而且不是林恩的风格,林恩不适合当将军,他适合当领导者,他总是计算着得失,每个士兵在他眼里都像是货币一样的筹码,有自己的价值。
这不像威灵顿的风格,她对那位统帅有所了解,她虽有创新,但不多,且更擅长古板的战术,而非进攻。
所以,这一位……
是林恩藏得底牌吗?
她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那片防区标了个圈,随即又放下。
的确是格外好看的战法,但有个问题——这种打法依赖纵深,纵深越深,吃进来的单位越多,可纵深不是无限的,诺曼底就这么大,阿尔比恩的补给线是海峡,不是陆路,每一层防线往后收,下一层压力就多一分。
所以,只要主力稳着推,不分散,不冒进,一寸一寸地压——那张口袋就装不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
然后呢?
然后宣言还在扩散,控制区内的稳定性还在往下掉,林恩的后续兵力还在通过海峡一批一批地输送进来。
窗口在关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这也是她不得不急切的原因。
她站起身子,走到窗边,外面的炮兵纵列正在重新布阵,烟尘还没散,机甲方阵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
忽然,宛若灵光一现,一个思路在她心中浮现。
斩首,林恩曾对她用过的。
虽然那时他失败了,被自己看破了,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那是漂亮的招数。
那是漂亮的招数。
她把帽子从桌上取过来,转动了一下帽檐,扣上。
照葫芦画瓢,林恩,你总不会觉得奇怪吧。
“让主力维持现有推进节奏,不要加速,”她转身对副官道,“给前线传令,稳压,给对方塑造我们还在全力推进的印象。”
副官快速记录着。
“炮兵继续前移,间距拉开,轮换组保持射速,精准不是今天的要求,频率才是。”
这是在制造声势,告诉诺曼底防线里的所有人——拿破仑的主力还在这里,还在死磕正面。
“是,陛下,还有别的命令吗?”
“去把禁卫军的贝尔将军叫来。”
副官的笔停住了,他显得格外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飞快地写完,走出门去。
拿破仑重新把视线落回地图,手指沿诺曼底外围的林区划过去,停在那条没有标注的旧路上。
有的路不在地图上。
但她走过。
约莫一刻钟,贝尔走进来了。
头发花白,鬓角几乎全是银色,走路的步子比她记忆里慢了一点,但背还是直的,军服很干净,满是功勋的他却没有挂上勋章——贝尔从来不在意那些,觉得挂太多看上去像在炫耀,一如既往。
在她那个年代,他是老禁卫军的中队长。
现在他是这支队伍里职位最高的人。
“陛下召我。”他站定,行礼,“有何吩咐。”
“禁卫军现在能出动的,有多少人。”
贝尔没有立刻回答,略作停顿,他的反应很慢,但拿破仑不在乎。
“加上近期补充进来的,八百二十三人,”许久之后,他才终于是回答着,“其中战场经验成熟的老兵两百四十人,其余是他们的后辈,训练合格,但没上过战场。”
八百。
她记得她那个年代的禁卫军有多少人,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八百。
“整备,一小时内,全员集结。”
贝尔没有追问理由,只是点头。
“明白,陛下。”
“等等。”
他停下。
“他们的补给怎么样。”
贝尔静了一下,神情没什么变化,认真地回答道。
“弹药充足,口粮昨日刚补了一批,三日份,状态——”他顿了顿,“状态很好,陛下,他们听说今天要出动,从昨夜就没睡着。”
拿破仑没再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他去。
贝尔转身,走向门口。
走得不快,毕竟年纪摆在那里,可每一步都很稳。
拿破仑重新看向地图。
八百人。
有的头发花白,是跟了她几十年的老人;有的面孔年轻,是那些老人的儿子,或者徒弟,或者只是听着故事长大、然后主动来投奔的年轻人。
她嘴上从没说过什么。
从复活到现在,禁卫军提要求她没有拒绝过,但她从来不在任何正式场合提起他们——不允许别人在她面前把这支队伍说得太惨烈,或者太悲壮。
她不喜欢那种调子,显得矫情。
至于为什么禁卫军出了什么状况她都会第一时间知道,那只是正常的指挥官对麾下部队的关注,没有别的意思,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
八百人集结得格外迅速。
法兰西九月的清晨比她预想的冷一些,古堡庭院的石板湿漉漉的,露水还没散。
禁卫军的队列从庭院的这头排到另一头,老兵站在前排,年轻人站在后面,排得整整齐齐。
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喧哗,整个队列同时挺直了背脊,表达着自己最崇高的敬意。
那些熟悉的面孔里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但那个眼神是一样的——就好像她站在这里,他们就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赢什么。
这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
每次见到,都让她觉得有些东西不能输。
贝尔走上来,立定,行礼。
“陛下,老禁卫军,整备完毕,听候调遣。”
拿破仑把这支队伍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准备出发。”她只是简单说着。
“是,陛下。”贝尔开口,只是应答着,而后轻轻问了她一句话。
“陛下,我们要去往何方?”
“去……”拿破仑想了想回答着。
“继续帮我拿下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