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致命的毒雾

“开什么玩笑?!”柯林压抑的怒吼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这种规模的鸟群袭击,怎么可能没有任何目击报告?!”

“警察和媒体都瞎了吗?还是打算用‘季节性候鸟异常聚集’来糊弄过去?见鬼的,巴尔的摩正好在大西洋候鸟迁徙路线上!”

“难道全美国开始搞光盘行动和垃圾分类了?内港的炸鱼薯条不够分,现在整个切萨皮克湾的银鸥都一致投票,决定拿我的眼珠和嘴唇当开胃小菜?!”

目光所及,前后左右几乎完全被那些灰色羽翼、猩红喙尖和冰冷的黄色眼瞳所遮蔽,柯林感到喉咙发干。

“如果非得这么死,那我宁可当初就倒在德鲁伊特山大道那条该死的后巷里!至少死得像个正常倒霉蛋,而不是变成鸟粪和碎肉的混合物!”

【往好处想,】诺托斯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海鸥终结的可怜虫。】

“这一点安慰都没有!而且我敢用我口袋里那一百二十七美元打赌,之前那些被挖了眼睛、咧着嘴笑的死者,绝没享受过这种规模的待遇!”

柯林被迫停下脚步,因为前方的街道半空,也已被密密麻麻的银鸥完全填满,无处可逃。

“你让我调查这案子,好歹给点像样的装备!哪怕是把手枪!”怒火让柯林的语气变得刻薄而充满攻击性,“做点有用的事,别让我觉得你只是个连911都拨不出去的废物!”

【搞清楚情况,】诺托斯的声音陡然转冷,【不是我逼你省下两美元徒步回家,也不是我让你在佩雷斯家扮演好叔叔直到丽贝卡睡着,更不是我,让你推开了佩雷斯太太递过来的那把点三八左轮!】

似乎被柯林的指责激怒,诺托斯的语调带着罕见的怒意。

柯林却毫不在意,神色在重重鸟影下变得异常冷漠。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用挑衅的姿态回应。

“所以,你是承认自己毫无用处了?”

“既然如此——”

他语调平稳得出奇,仿佛周围致命的喧嚣只是背景杂音。

“我对是否继续完成任务持保留态度。毕竟真相本身,”他顿了顿,“对我这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而言,其实并没那么重要。”

【你在撒谎,侦探。】诺托斯沉默了一瞬,随即断言,但怒气似乎消退了些,【而且技艺拙劣。】

短暂的无声对峙。

【够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诺托斯的声音恢复如常,他选择先退一步,【现在,裹紧你的大衣。】

柯林眼神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将帆布包塞进大衣内侧,用一只手紧紧按住,另一只手则攥紧大衣领口,尽可能地将头脸缩进那不算厚实的布料之后。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惊觉头顶的星空骤然消失。

不是被乌云遮蔽,而是被一种更为浓稠、更加深邃的黑暗所吞噬。

那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从街道的每一个缝隙、每一片阴影中疯狂涌出。

那不是黑雾。

靠近了,借着远处街灯最后一点微光,柯林看到那翻滚的、近乎固态的黑暗中,隐约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墨绿色。

毒雾,那是浓郁到发黑的致命毒雾。

如同无形的死神镰刀,毒雾所过之处,生命在刹那间被批量收割。

空中正在俯冲、盘旋、嘶鸣的银鸥,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扼住喉咙,动作僵直。然后成片成片地无声坠落,噼里啪啦砸在路面,仿佛下了一场恐怖的黑灰色冰雹。

看着密密麻麻铺满路面的银鸥尸体,柯林感到一阵窒息。

危机突然解除,他的脑子开始冒出来很多不合时宜的想法。

看看地上那些尸体吧,成百上千只受联邦《候鸟条约法案》(MBTA)保护的银鸥横尸街头,他一定会被送上州法庭,面临几万美元的罚款和三年的监禁。

明天的《巴尔的摩太阳报》头条会怎么写?《神秘男子深夜屠鸥:切萨皮克湾生态灾难》?还是更接地气一点:《薯条守护者的终极复仇:人行道上的银鸥屠杀》?

也许执法部门会给他起个更酷的绰号,比如“银翼杀手”什么的?

墨绿色的毒雾仍在翻滚,贪婪地填满每一寸未被占据的空气,吞噬着最后的光线,也吞噬了一切声音,最终将整条街道变为寂静的死亡领域。

残余的银鸥陷入了恐慌,再也顾不上攻击柯林,拼命振翅试图逃离这片突然出现的地狱,却在起飞瞬间便撞入更浓的雾中。

柯林不得不矮下身子,在满地的鸟尸间艰难地腾挪躲避,避开那些接连坠落的尸体。

最后一只银鸥毙命时,那墨绿色的雾墙几乎已经贴到柯林的大衣表面,堪堪在距离他鼻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缓缓涌动,却不再前进分毫。

片刻之后,如同退潮,浓得化不开的毒雾开始沿着来路收缩、变淡,迅速消失在街道的黑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一起消失的,还有那铺满了长长路面的、堆积如山的银鸥尸体。干干净净,连一根羽毛都没留下。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袭击和随之而来的毒雾收割,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柯林怔了怔,随即心中感到一阵微妙的遗憾——他痛失了“银翼杀手”这个可能登上小报头条的、颇具黑色幽默感的称号。

【你是什么时候确定的?】诺托斯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确定自己不会死。】

柯林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原本只是基于异常现象的猜测,”他松开紧握衣领的手,将帆布包从怀里拿出来,慢条斯理地拍打着上面的灰尘,“现在,算是得到验证了。”

【所以你是故意的。】诺托斯了然,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责备,【拖到夜晚,坚持步行,把自己当成最显眼的诱饵,引那些被异常吸引的东西出来,同时也为了……试探我。】

“机会难得,不是吗?”他摊开手,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手势,

“机会难得,不是吗?”

他微微摊开手,做了一个略显夸张、带着舞台感的手势,尽管观众只有他自己和诺托斯。

“麦卡锡他们接到报警,说听到连续两声枪响。从现场站位和弹道回溯,很容易推断出——我当时应该和佩雷斯先生一样,胸口开花,躺在地上等着变凉。”

或许每个以解密为生的人,骨子里都有那么点表演欲和掌控欲,享受在揭露真相时那一刻的智力优越感。

柯林当然也不例外。

若不是失忆带来的强烈不安全感,他或许会更早开始卖弄自己的那些猜测。

“那么,我现在算怎么回事?亡者归来?还是别的什么……更加难以定义的状态?”

他忽然想起里奥·佩雷斯临死前,脸上凝固的那个混合着痛苦、惊骇和极度难以置信的表情。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我原本以为佩雷斯先生那个表情,只是对自己死亡降临的恐惧。现在看来……他大概以为自己见到了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你可以称之为‘死而复生’,算是你的能力。】诺托斯的语气有些无奈。

“还有我的身体对饥饿和疲惫的感知也阈值异常偏高,衣服的状态也不对劲,所以是重置?”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背上那几道被海鸥啄破、仍在渗血的伤口,“那么这伤口呢?多久能愈合?”

【不必看了,】诺托斯打断他,【你现在的生理机能和普通成年男性没区别,伤口不会自动愈合。要等到明天清晨五点,你的身体,连同身上这一切,才会‘刷新’回某个基准状态。】

柯林仔细观察了一下伤口的状态,确实与常人无异,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

“我拥有的能力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他对诺托斯之前的袖手旁观仍感不满。“还有,你有这种能力,非要等到最后才用?”

“就算明天能刷新,被啄伤的疼痛可是实实在在的。如果我不出言相激,你是不是要等到我被撕成碎片,表演一次‘原地复活’?”

【死而复生并非毫无代价的,侦探。】诺托斯不仅毫无歉意,语气中还带着指责,【另外,侦探,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误会?”

【我刚才说的,仅仅是让你裹紧大衣。基于当前环境温度和你的体能消耗,这是一个合理的健康建议。】诺托斯的声音里带上了戏谑的笑意,【至于那些毒雾,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柯林脸上冷静的表情瞬间出现裂痕,瞳孔微微放大。

没等他仔细咀嚼这句话其中的意味,也没空去品味试探诺托斯失败的遗憾,一声轻柔的猫叫声,自身侧传来。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