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银鸥的追杀

夜色如墨,浸染着巴尔的摩的街道。街灯昏黄,电线像蜘蛛网拉在头顶,远处,偶尔有巡逻车滑过,红蓝警灯的光芒在建筑墙面上一闪而逝。

柯林轻轻关上佩雷斯家那扇漆色斑驳的门,将屋内温暖的光与小女孩平静的呼吸声关在身后。

他帮丽贝卡拼好了那座巨大的城堡模型,修好了她心爱的嘎吱作响的弹簧小鸭,甚至钻入灰尘仆仆的地下室,从一堆旧物里翻找出那个破布娃娃……

直到病弱的女孩终于耗尽精力蜷在沙发里沉入梦乡,他这才得以脱身。

佩雷斯先生的案子在他心中已然清晰,只剩下几朵无关结局的疑云悬在上方,只等时间来解答。真相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只待天明归位,主线任务便能宣告完成。

柯林点开手机屏幕,冰冷的蓝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

考虑到兜里依旧仅有一百二十七美元,柯林扯了扯大衣领口,决定再次依靠勤劳的双腿走回家。

案件的突破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鞋底叩击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诺托斯,”柯林低声唤道,“我以前……似乎很富有?”

就在刚刚,从佩雷斯太太断断续续、充满悔恨的叙述中,他得知失忆前的自己,为那个名叫丽贝卡的小女孩,预支了高达三十万美元的医疗费用。

毕竟,若等保险公司和医院那套充满官僚主义的推诿太极打完,小女孩脆弱的生命之火,恐怕早已在等待中熄灭。

【单从你客厅里那些数量惊人、且不乏珍本绝版的专业藏书,就可看得出来。在这个地方,学术类书籍可以称得上一种奢侈品。】

“那么,钱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有这样的财力,我怎么会选择住在费耶特街那种地方?”柯林有些好奇,“看来得去一趟银行,挂失补办一下银行卡,看看账户里究竟还剩下几个零。”

主线任务进展顺利,支线任务也不应该落下。

于是柯林一边走,一边开始用手机快速浏览巴尔的摩本地的犯罪新闻和推特上纷乱的消息。

“费耶特街及邻近街区,本月已报告十三起凶杀案,受害者均出现眼球缺失及口唇部严重撕裂伤……”

“多具尸体被发现时呈现不自然的‘咧嘴大笑’表情,警方拒绝评论是否为连环案件,仅呼吁市民夜间减少独行……”

“有匿名目击者在社区论坛发帖,称深夜见到‘没有眼睛的笑脸人’在屋顶跳跃,速度极快……帖子已被管理员删除。”

“笑脸人……没有眼睛的笑脸人?”他指尖停顿,目光锁定在几则发布于今天白天的简短警方通报和八卦小报的骇人标题上,“这大概就是麦卡锡警官昨天顺口提过的‘挖眼球’案子。”

新闻报道的篇幅都很短,语焉不详,缺乏细节。在巴尔的摩,凶杀案不过是日报上浪费版面的填充物,是这座城市沉重呼吸的一部分。

从spotcrime网站实时滚动的数据看,巴尔的摩单日更新的各类犯罪记录鲜少低于一千二百起。未侦破的谋杀案卷宗堆积如山,是司法系统身上一块流着脓、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疡。

若非这接连十几起案件都集中在费耶特街,并且都带有“挖眼”和“咧嘴笑”的骇人特征,恐怕连这豆腐块大小的版面都挤不上。

【经典的连环杀手特征,或者,带有仪式性质的帮派仇杀?】诺托斯提出常见的推测。

“很多人的想法和你一样,警方最初的调查方向应该也是如此。”

柯林继续翻阅着相关的推文和下面光怪陆离的评论,那里充斥着各种荒诞的阴谋论、恐怖的都市传说,以及少数看似理性的分析。

“但截止到现在,没有任何个人或组织跳出来宣称对此负责。这不符合帮派作风,也不符合典型连环杀手渴望出名的心态。”柯林摇了摇头。

“这个人的说法倒是有趣,他说是海鸥做的。”柯林顿了顿,若有所思,“海鸥确实有啄食动物尸体的习性,如果是人类尸体,眼球和嘴角的软组织,确实是相对容易下口、富含水分的部位。”

【先啄开嘴角的皮肤和肌肉,确实能在尸体上制造出类似‘大笑’的撕裂创口。】

“这样确实可以解释为什么尸体会有这样的特征。”柯林点了点头,随后又皱起眉,“这些受害者的体表并未发现致命伤,身上只有一些来自鸟类的啄伤,警方的说法是心脏骤停。”

柯林摇了摇头,有些不解,“费耶特街同时聚集了这么多同时患有海鸥恐惧症和心脏病的人吗?”

就在柯林与诺托斯进行讨论时,路边一栋废弃房屋门廊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深处,一双翡翠般幽冷、剔透的绿色眼瞳,悄无声息地睁开。

瞳孔在黑暗中无声地、牢牢地锁定了柯林移动的背影,跟随他走过一盏又一盏光线惨淡的路灯。

沿着费耶特街继续向“家”的方向行进,建筑越发密集破败,两侧的巷道也变得更加狭窄深邃。

听到鸟类振翅的声音,柯林的脚步突然停住,向右望去。

一只体型硕大的银鸥,静立在废弃店铺的墙头上,歪着脑袋。

那双小而锐利的黄色眼睛,里面没有丝毫鸟类应有的懵懂,倒像淬了某种邪恶的寒光,正一眨不眨地锁定着柯林,

柯林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股恶寒。

巴尔的摩的银鸥,相当一部分早已抛弃了祖先迁徙的天性,沦为依附于人类城市废弃物生存的寄生虫。它们长期盘踞在港口、码头和垃圾场,是长了翅膀、会俯冲抢劫的灰色老鼠。

柯林记得,今天凌晨四点,在卧室窗外铅灰色的天幕上,也曾掠过它们的身影。

“呼啦——”

“扑棱棱——”

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陆续传来,起初是零星的,随即越来越密集,从四面八方涌现,仿佛整个费耶特街的银鸥都接收到了某种集结号令。

一只,两只,几十只,几百只……

它们如同灰色的幽灵,从屋檐后、从巷弄深处、从被霓虹灯微微染红的夜空中出现,很快就栖满了街道两侧低矮的围墙、生锈的消防梯、废弃的空调外机,以及任何可供立足的凸起。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数双一模一样的、冰冷的黄色小眼睛,全部聚焦于街道中央那个孤身一人的身影。

柯林被它们盯得脊背发凉。

银鸥是大型鸥类,翼展可达一米五,性情凶悍。被如此数量的银鸥包围盯住,是一种十分有压迫感的事。

尤其是银鸥这个品种的下喙,还有一抹标志性的红斑,在昏暗光线下,宛如永不滴落的血珠。

这里不是游人如织、食物残渣遍地的内港观光区。入夜后的费耶特街周边,行人寥落,连流浪汉都倾向于寻找更隐蔽的角落。

此地绝非适合觅食的地方,为何聚集如此规模的鸥群?内港的垃圾桶和游客投喂的面包屑,难道已经无法满足它们?

“诺托斯,”柯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身体肌肉微微绷紧,“我有种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

【我也是这样觉得,侦探。】

“今天最辛苦的,恐怕就是我这双腿了。”柯林咽了一下口水,有些无奈。

【所以现在……】

“跑!”

话音刚落,他猛地竖起大衣领子遮住脖颈和下半张脸,同时将帆布包举过头顶护住要害,毫不犹豫地朝着街道尽头那一小片看起来稍显空旷的黑暗奋力冲去。

和数量如此庞大,占据制空权的银鸥正面对抗,无疑是最愚蠢的选择。就算防得住一两只,也防不住其他的那几十上百只。所以柯林的目标只有一个:冲出去!

“唳——!”

就在他行动的瞬间,尖锐刺耳的鸣叫撕裂夜空,翅膀拍打的轰鸣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墙头的灰色浪潮轰然腾起,化作一片狂暴的乌云,从各个角度向下方那个奔跑的柯林发起了俯冲。

攻击如同冰雹般砸落,柯林用手臂格挡,手背和手腕立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没多久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蜿蜒流下,浸湿了衬衫袖子。

但他不敢放下护住头脸的帆布包,那些该死的鸟仿佛受过训练,专门朝着人类最脆弱的眼睛、耳朵、太阳穴攻击,角度刁钻,防不胜防。

“该死!它们连我的包也不放过!”

包里面佩雷斯先生的遗物已归还,现在装的是佩雷斯太太冒险藏起的一些照片和文件。它们对她和丽贝卡或许已不重要,但对柯林十分重要。

于是柯林不得不冒险将包从头顶甩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抡向身旁粗糙的砖墙。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几声短促凄厉的哀鸣,几只紧咬着帆布包和试图靠近的银鸥被结结实实地砸在墙上,羽毛炸开,跌落在肮脏的地面上抽搐扑腾。

【侦探,我必须提醒你,这在马里兰州可能构成‘虐待动物’的轻罪指控。】诺托斯的声音悠然响起,【但愿你不会因此收到天价罚单,或者去马里兰州立监狱享受免费食宿。】

“你除了在关键时刻说风凉话,还会干什么?!”

柯林忍不住怒吼出声,一只手死死将有些破损的帆布包搂在胸前,另一只手徒劳地、大幅度地挥舞着,试图驱赶开那些前赴后继、毫不畏死的银鸥。

【对于你目前的遭遇,我确实爱莫能助,侦探。】诺托斯毫无诚意地回应。

柯林在拼命奔跑、闪躲、格挡的间隙,抽空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

仅仅这一眼,就让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南边的天空,不知何时又浮现出一片更大的“乌云”,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里蔓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