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会笑的黑猫

时间凝结成冰，柯林屏住呼吸，与窗外那只眼睛对视着。

那只眼睛嵌在无边黑暗里，一眨不眨，死死凝视着柯林。

瞳孔在昏暗中扩张到近乎吞噬所有虹膜的边缘，只余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眼白上，猩红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如被暴力揉碎的蛛网，狰狞地盘踞、虬结。

柯林还没想出卧室里有什么能当武器防身的答案，那只眼睛就骤然向后缩去，瞬间没入窗外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从未存在。

没有再犹豫的余地，柯林猛地侧身，一把抄起床头那盏铸铁底座的沉重台灯，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快速向上推开窗框。

老旧的上下推拉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寒夜的风灌进来，刺得他脸颊生疼，然而此时窗外已经空无一物。

铁灰色的低云下，几只海鸥的剪影无声滑过。

远处，一只黑猫跃过锈蚀的防盗栅栏，消失在砖楼交错的阴影中。

下方小巷里，几个翻倒的垃圾箱像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散落了一地的废弃物。

没有人影。

窗台粗糙的水泥边缘积着灰尘和枯叶，没有新鲜的擦痕，没有泥泞的脚印，甚至没有可供攀爬的管道或凸起。

这里是二楼，不算高，但若真有人能徒手爬上并在瞬间消失，那速度也快得超越了常识。

柯林将收回的目光锁定在窗户玻璃的外侧，一片新鲜的污渍还湿漉漉地晕在那里，正好是刚刚那只眼睛贴着的位置。

【见微知著-成功】

【暗红色粘稠斑块，呈现典型的“羽毛状”扩散边界，下方有数条细微的“棘状”突起物延伸，斑块最外缘可见一圈极淡的黄色晕环——形态高度符合“血清环”特征。】

柯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刚刚那个眼睛……”柯林低声自语，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不，那是……一颗被挖出来的眼球。”

他想起就在几个小时前，自己被捕的时候，麦卡锡警官随口说的：“……费耶特街那边的几起挖眼球的案子都还没完……”

“所以，费耶特街发生了什么？”

【侦探就是要时刻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去查查看吧。】

诺托斯的声音响起，不等柯林做出回应，幽蓝色的文字已迫不及待地在他视野中展开：

【支线任务·血眼惊魂（未完成）

任务描述：归家的第一夜，一颗来自黑暗的血色眼球将你惊醒。这绝非偶然，侦探的直觉在你耳边低语：它与这片街区近期蔓延的恐惧紧密相连。

任务要求：查明血眼的来历

任务奖励：荒谬之锁】

“荒谬之锁……是我知道的那个，北欧神话中为了束缚灭世魔狼芬里尔，由诸神打造的荒谬之锁吗？”

柯林看着任务奖励，怔了怔，几乎以为自己因睡眠不足而产生了阅读障碍。

【也可以称其为格莱普尼尔，或者缚狼锁。随你喜欢，侦探。】

听完诺托斯的回答，柯林脸上那惯常的冷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一种混合着荒诞与难以置信的神情掠过他的眼底。

倒不是奖励太差劲，反而是奖励太好了。

开局即送神话中的神器？这通常只存在于粗制滥造的幻想游戏里，往往伴随着的是数值崩坏和无穷无尽的付费陷阱。

他记得自己只是一个落魄的私家侦探，任务奖励为什么会是传说中的神器？

“这个……荒谬之锁，是真的吗？我是说，具有……神话描述中的效果？”尽管今天遇见的事已经离现实很远了，柯林还是觉得荒谬。

【如假包换，效果也和神话中一样。侦探，这不是游戏。完成任务，会奖励最实用的东西。】诺托斯低笑着说。

“实用……”柯林扯了扯嘴角，有些笑不出来。

如果他现在不用为这个月产生的各种账单发愁，或许真的会为这个任务奖励欣喜，但是现在……

“我现在需要的不是缚住神话巨狼的绳索，而是能缚住自己即将滚落悬崖的生活的——美金！”

叹了口气，不想面对现实，柯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四十八分。

巴尔的摩还有两个小时才会苏醒，但属于他的夜晚已经终结。

别墅里没有可供换洗的干净衣服，柯林重新套上昨天的那身墨蓝色巴尔玛肯大衣。

奇怪的是，昨天留在大衣上的污渍已然不见，就连里面的铅灰色西装三件套也笔挺干净，仿佛刚从熨衣架上取下来。

将那张珍贵的一美金钞票对折，仔细收进大衣的内袋，再揣上铁丝做的钥匙，柯林推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门，踏入巴尔的摩凌晨的怀抱。

凌晨五点钟的巴尔的摩半昏半醒，港口的汽笛像巨兽的鼾声，又像是城市永不停息的脉搏。

相比之下，东区的街道却静得瘆人，只有自己的鞋底叩在水泥地面上的回响，和流浪猫在垃圾桶间穿梭的细碎声响。

这种寂静反而让柯林感到心安，至少在这个时刻，不会有人为了他口袋里那张单薄的绿纸而铤而走险。

他拐进德鲁伊特山大道的小巷，警方设置的蓝白警戒带已被撤除，只留下几截断裂的塑料条在晨风中微微飘荡。

尸体早已不在，只留下一片即使经过雨水冲刷，仍旧比周围地面颜色更深的污渍，以及白色喷漆在潮湿地面勾勒出的、僵硬而扭曲的人形轮廓。

昨夜的雨不大，却足以成为最无情的清道夫，抹去大部分细微的痕迹。从地上寥寥几张、标注着数字的黄色物证标记贴来看，官方收获恐怕也寥寥无几。

对于发生在这样街区的命案，到了这个阶段，卷宗很快就会被贴上“悬置”或“待补充侦查”的标签，归档，然后被每日涌来的、更新的暴力与死亡慢慢淹没，直至遗忘。

所以想要完成诺托斯给出的主线任务，找到杀死佩雷斯先生的真凶，只能靠柯林自己。

柯林开始在巷子里缓慢踱步，像一头在领地边缘徘徊、嗅探气味的猎犬。

他时而蹲下，指尖虚触冰冷的地面；时而站起，目光丈量着墙壁上的弹孔标记与白色人形轮廓之间的距离。从而在脑海中模拟昨天那个雨夜、那两声枪响、那个男人倒下的瞬间。

就在这时，一抹纯黑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子一侧斑驳的砖墙墙头。

那是一只长毛黑猫，体型优美修长。它迈着君王巡视领地般的从容步伐，走到一个可以俯瞰整个巷口的位置，优雅地蹲坐下来，长长的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摆动，划出慵懒的弧线。

昏暗中，它那双近乎透明的翠绿色眼瞳，如同两汪嵌在夜色中的冷冽宝石，清晰地倒映出柯林俯身探查的身影。

【我依稀记得一句话，】诺托斯的声音突然响起，【凶手和恋人都喜欢在事后返回案发现场。】

“连续两声枪响……”柯林走到昨天晚上恢复意识时所站的位置，根据脑海中重构的弹道与血迹形态，向后谨慎地退了两步。正好踩到了地上一枚小小的黄色标记贴，这里曾有一颗弹头。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发沉，“看来你听到的这句话并不准确，有时候，回到这里的……也可能是受害者本人。为了抓住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

【哦？有趣的见解。】

柯林没有为诺托斯解释的想法，抬起头，目光与墙头上那只黑猫相遇。

猫儿并未因他的注视而惊惶。它反而愈发从容，抬起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舔舐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第一缕突破云层的、金红色的晨曦恰好在此刻降临，为它乌黑蓬松的毛发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温暖的光晕。

“这是谁家养的猫跑出来了？”柯林忍不住上前走近两步，被这纯粹的美吸引，“真漂亮……好像是挪威森林猫？”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一下那看上去无比柔软蓬松的背毛。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这只猫轻盈一跃。

黑猫不仅躲开了柯林的触碰，还踩上他的肩膀轻轻一蹬，借力跳到了对面的墙头。

稳稳落地后，它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回过头，歪着脑袋，用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再次看向柯林，瞳孔在晨光中收缩成两道神秘的竖线。

那一瞬间，柯林无比确信，他清晰地看到，那只黑猫线条优美的嘴角，极其人性化地、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狡黠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