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加里老爹（4K）

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n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滑行在巴尔的摩东部日渐破败的街道上。

副驾驶座上的柯林，目光扫过窗外掠过的景象：褪色的店面招牌、用木板封死的窗户、蜷缩在门廊阴影里模糊的人形。

他的思绪却像解不开的毛线团，纠缠在刚刚瑞安所说的怪谈以及伯克口中那件神秘的“中国瓷碗”上。

就像很多开放世界RPG玩家一样，柯林对支线任务的兴趣，总是莫名其妙地压过推主线。

若非主线任务步步紧逼，牵扯着工会的威胁，他恐怕早就一头扎进那些更离奇的谜团里了。

柯林对这个支线的兴趣远比主线多得多，若非主线任务步步紧逼，柯林早就去做支线任务了。

坐在驾驶座的内森·瑞安显然没那么多心理负担，脸上带着一种找到正经工作后的紧张与兴奋的光彩。

“柯林先生，”瑞安转过头，打破了车内的沉默，“您刚才问的那些地址……南埃斯特街214号、老教堂路33号公寓……都是最近出事的那些人家。您为什么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

瑞安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是说，大家都传是黑帮清理不听话的人，或者某种邪教仪式。”

在接受了“意念可能塑造现实”这个疯狂设定后，柯林对于这种案件的兴趣被无限放大，就算目前这起案件本身并无超自然因素，但不代表之后的案件依旧如此。

“难道你不好奇吗？”柯林随口说道。

“当然是好奇的，但我也没有那个能力去调查，既然如此，还得要靠侦探先生了。”瑞安耸耸肩，笑着说。

车拐进门罗街，这条街宽阔却萧条，两旁林立着大量上世纪中后期建造的、墙面斑驳的仓库和廉价商用棚屋。

租金低廉，管理松散，曾经这里有很多物流仓库，是存放各种杂物的理想场所。

“到了。”瑞安将车停到路旁，钥匙还给柯林。

柯林看向面前的转角仓库，它与其说那是店铺，不如说是一个大型车库改造的杂物迷宫。

宽阔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白的光。门楣上方，一块手绘的木板招牌在风中微微摇晃，上面用已经褪色的油漆写着：“加里老爹的二手货——什么都有，价钱公道”。

招牌旁边，还用更小的字迹补充了一句：“有时也收点特别的东西”。

店门口的空地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生锈的自行车骨架、瘸腿的桌椅、缺了屏的旧电视、以及一堆看不出原型的金属和塑料零件，像一个现代工业的露天坟场。

空气中漂浮着灰尘、旧油漆、霉味和一丝淡淡的机油味。

瑞安率先下车，柯林也推开车门。

柯林绕到后座，拉开门，黑猫瑟尔卡轻盈地跳了出来，蹲坐在柯林脚边，翡翠般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堆积如山的废弃物，耳朵微微转动。

“哇哦！”瑞安这才注意到瑟尔卡，眼睛一亮，“您还养了猫？这真是……太酷了！”

他凑近两步，想看得更清楚，“它真漂亮，这毛色，像黑缎子一样。我能摸摸吗？”说着，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向瑟尔卡的头顶探去。

瑟尔卡的反应快如闪电，抬起前爪，肉垫“啪”地一下，不轻不重地拍在瑞安的手背上，然后迅速收回，继续端庄地蹲坐着，仿佛刚才只是挥走了一只不懂事的苍蝇。

瑞安“嘶”了一声，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手背，笑道：“嘿，脾气还挺大！认生？还是只认您一个？您刚买的？前天并没有看到这只猫唉。”

柯林弯腰，将瑟尔卡抱进臂弯。黑猫温顺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靠在他肘弯。

“路上捡的，”柯林顿了顿，继续说，“应该没人会为了我没办巴尔的摩市的养宠许可证而来找我麻烦，”

瑞安嘿嘿笑了两声，“先生您放心养吧。”

两人一猫，走向那扇半开的的仓库大门。门内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空间比外面看更加深邃高耸，几乎望不到头。

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间隔很远的挂了几根，发出不太明亮的光线。

柯林视线所及，各种二手物品应有尽有。

从成排按颜色和季节粗略分类挂起的旧衣服，到堆积如山的旧书、杂志、唱片、录像带等；从款式可以追溯到冷战时期的家具，到各种型号的旧电器、工具、乐器、运动器材……

所有物品都蒙着一层薄灰，像被时光遗忘的博物馆仓库。几条狭窄的通道蜿蜒其间，如同迷宫的小径。

空气里混杂着旧纸张、陈年布料、灰尘、淡淡的樟脑丸的复杂气息。

一个看起来50多岁，头发灰白稀疏，穿着褪色工装裤和格子法兰绒衬衫的白人男性，正站在一个堆满旧五金件的长条桌后，低头用一块布擦拭着一个老旧的黄铜门把手。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姿挺直，动作稳当。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是长年累月面对各色顾客形成的温和笑容。

“上午好，需要点什么自己看，价格标了就是实价，没标的问我。”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加里老爹！”瑞安热情地打招呼，快步走过去，“是我，内森·瑞安！上周在你这儿买过一套修理工具，记得吗？”

加里老爹眯起眼睛看了看瑞安，目光在他那身过于崭新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瞬，笑容加深了一些，疏离感减少了几分：“哦，是你啊，小伙子。工具好用吗？这身行头……看来是找到好活儿了？恭喜。”

事实上，在巴尔的摩东区，像瑞安这样经济不宽裕、又需要淘换点实用物品的年轻人，多半都是“加里老爹”这类二手店的常客。

他在这里经营多年，价格相对公道，偶尔也会帮左邻右舍处理些小麻烦，比如修理些小东西，或者给急需用钱的人一个相对合理的变现渠道，渐渐就得了个“老爹”的亲切外号。

加里老爹的视线随后自然转向瑞安身后的柯林，以及他怀里的黑猫。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柯林敏锐地捕捉到，在目光接触的刹那，加里老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迅捷的讶异，随即被平静掩盖。

他没有对柯林表现出任何特殊的反应，就像看到一个普通的、跟着瑞安来的陌生顾客。

柯林的【见微知著】已经无声启动，细小的白色文字如同解说的字幕，浮现在加里老爹的身体轮廓旁：

【加里（绰号“老爹”），男性，高加索人种，年龄估测52-58岁。

身高约178cm，体重约70kg。站立时重心稳定，无多余小动作，脖颈与肩背线条较常人更为挺直僵硬（长期军事化姿态训练残留）。

右手虎口、食指及掌心有厚实老茧（长期使用工具及枪械），左手手背有一道纵向陈旧疤痕（疑似锐器划伤）。

左腿行动时略有滞涩感，步幅均匀但发力不均（旧伤影响，可能为穿透性伤害后遗症）。

——有长期、系统的军事训练背景（可能为陆军或海军陆战队），因伤退役。目前经营二手店，但保持相当的身体警觉性与控制力。】

一个因伤退役的老兵，在巴尔的摩东区开二手店。这本身不算太奇怪，奇怪的是他的反应。

他认识我，柯林几乎可以肯定，那瞬间的讶异骗不了人。

但他选择装作不认识。为什么？

“你们……怎么，不认识吗？”见柯林不说话，瑞安有些疑惑。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柯林将目光从加里老爹身上移开，看向瑞安，笑了笑，“我只是在这里买过一些二手书，借过一些资料。”

瑞安自以为明白过来，“所以那个U盘就是要还的资料？”

柯林余光看到，在瑞安提到U盘时，加里老爹擦拭门把手的动作顿了下来，眉头几不可查的蹙起。虽然瞬间就舒展开，但目光再次投向柯林时，里面已经带上一层疑虑和探究。

“是的，一些关于巴尔的摩历史和老建筑的，不过今天忘了带。”柯林撒了谎，那个银色的U盘此刻正在他大衣的内袋里，贴着他那把 G17手枪。

“没有关系，改天再来还就可以。”加里老爹深深地看向柯林，“那么，两位今天来是想找点什么？”

瑞安连忙说：“哦，柯林先生需要些家具，另外……我也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旧衣服，毕竟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得置办几身行头。你知道的，如果没有一身漂亮的西装，我一单生意都谈不成。”

加里老爹点点头：“家具在后面的仓库，衣服在这边。走吧，我带你们看看。”

他绕过长条桌，步伐平稳地领着他们往仓库深处走去。

路上，他似乎很随意地问瑞安：“你们怎么认识的？我是说，侦探先生和你。”

瑞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柯林先生之前雇佣我办了点事，还送了我这身衣服，帮了大忙！要不是这身行头，我昨天那个面试估计悬。”

加里老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但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柯林。

他们先来到堆放旧衣服的区域。巨大的金属架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二手衣物，按季节和类型粗略分开，像一片沉默的、充满故事的织物森林。气味更加复杂。

“瑞安，你在这里慢慢挑，给柯林先生选几套合身、耐脏的。”加里老爹对瑞安说，然后转向柯林，“家具在隔壁仓库，跟我来。”

他带着柯林穿过一道连接两个仓库的、灯光更加昏暗的狭窄铁门。

这个仓库更大，堆放的物品也更粗笨：各式各样的桌椅、床架、衣柜、书架，还有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未知大件。

一进入这个相对封闭、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加里老爹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柯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焦急、疑虑和一丝压抑的怒气。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了尽量少直接接触吗？为什么把那U盘的事情告诉那个叫瑞安的小子？你知不知道这多危险？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我们的关系，对任何人都要保密吗？！”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气息有些不稳，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柯林皱起眉头看向突然生气的加里老爹，没有回答他接连抛出来的无法回答的问题。

加里老爹看上去对柯林这种沉默的、近乎冷漠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有点习惯，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后怕和责备。

“我听说了！德鲁伊特山大道后巷的事！所以佩雷斯那软蛋最后还是背叛你了，对吧？我早就警告过你，柯林，不要信任那种人！他胆小，脑子也不清楚，在工会的威胁和你的钱之间摇摆不定，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对他自己、对他家人真正好的选择！这种蠢货，早晚会害死你，也害死他自己！”

加里老爹因为激动，脸颊有些发红。

说到这里，加里老爹猛地停住，胸口起伏着，目光变得锐利而狐疑，紧紧盯住柯林的脸，仿佛要从中读出隐藏的信息。

“等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佩雷斯会反水？”他缓缓问道，声音更低，“你雇佣那个瑞安，到底具体是做什么的？前天晚上保释你的那个人就是瑞安？等等，这说不通。”加里老爹显然也有自己的渠道知道警局发生的事情。

“如果你提前察觉了佩雷斯的背叛，为什么还要赴约？如果你没察觉，又怎么会提前安排瑞安去保释你，甚至还提到了U盘？”加里老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头紧锁，“那个U盘，不应该被第三个人知道！”

他向柯林的方向逼近一步，几乎是在逼问。

“柯林，你老实告诉我，前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是个圈套？你是不是故意走进去的？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所以提前安排好了这一切——包括让瑞安在某种情况下把U盘交给我？你这混小子，是不是又他妈的想玩孤胆英雄、自我牺牲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