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幕下的伪证(4K)

柯林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比刚才那场枪战还要耗费心神。

他转向门口,看着霍桑那张写满惊疑不定的黑脸,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的硝烟和血腥味都排出去。

“回来的时间可真是完美。”柯林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残留着一丝疲惫,“听着,警车已经在路上了,在我们亲爱的穿制服的朋友们登场前,你需要牢牢记住接下来要说的故事。这关系到我们是去警局喝咖啡,还是去法庭上受审。”

“警察?”霍桑低头瞥了一眼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眼神空洞的疤脸尸体,喉结滚动了一下,“侦探,我还以为……按照咱们这儿的社区传统,得找个废弃码头或者垃圾填煤场,给这位伙计安排个水葬或者土葬。”

“巴尔的摩不是哥谭市,霍桑,理论上咱们这里还是有法律,虽然只管倒霉蛋。”柯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当然,更实际的原因是,这位躺在地上的朋友,正是杀害里奥·佩雷斯的真凶。我们需要将他交给警察,这很重要。”

柯林需要了结佩雷斯的案子,才能拿回那笔可观的保释金——这是他目前财务状况的唯一曙光。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狭小的卫生间,从架子上扯下一条还算干净的旧毛巾。

回到桌边,他拿起那把点三八左轮,用毛巾仔细地、反复地擦拭着枪身和握把,抹去所有可能残留的指纹,动作熟练得像在保养一件古董。

然后,他利落地将这把干净的手枪,“啪”地一声塞进霍桑汗湿的手心。

霍桑一脸困惑地接过了枪,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弹巢——空的。

“听好你的台词和动机,我只说一遍。”柯林语速平稳,目光如炬,“你是里奥·佩雷斯在码头的工友,关系……嗯,情同手足,亲如兄弟。你听到了他的死讯,悲愤交加,又听说他的死可能与我这个私家侦探有关,于是兄弟情驱使你,在这个深沉的夜晚摸到了这里,想为他讨个公道,弄清真相。”

“侦探,您这个剧本……”霍桑听着这与他本人行径截然相反的描述,忍不住咧开嘴,差点笑出声,但看到柯林的眼神,又把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一声古怪的咳嗽。

[一个小偷,和佩雷斯先生情同手足?编剧喝了多少廉价威士忌?]书桌上,那个属于佩雷斯的旧帆布包发出了充满讥诮的声音。

[谁会和那个家伙关系好?]被霍桑拿在手中的左轮手枪也在附和。

“专注点,他们不会去码头考证。”柯林脸色微沉,低声呵斥,不知道是在说霍桑还是那个多嘴的帆布包。

“剧情继续,你刚到这里不久,还没来得及和我进行深入、友好的交流,就非常幸运地撞上了三位持枪暴徒破门而入。他们明显是冲我来的,但不知为何,他们内部先起了争执。”

柯林指了指地上的疤脸,“这位伙计,被他亲爱的同伙从背后连开了三枪,领了便当。从他们激烈的争吵中,你清晰地听到——这个疤脸,就是杀害佩雷斯的真凶。这是关键点,记住它。”

柯林顿了顿,确保霍桑在听:“接下来,趁着他们内讧、注意力分散的黄金时刻,我,冒着生命危险,捡起了地上这把M1911。而你,勇敢的霍桑先生,出于义愤,也果断挺身而出。我们并肩作战,击退了另外两个暴徒。你,作为这一切的目击者,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懂了吗?”

“听,听明白了……大概。”霍桑眨了眨眼,还是有些不解,“可是侦探,为什么一定要给我加这么多戏份?我当个安静的背景板不行吗?”

“或许你更倾向于向警察诚实交代——你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我的房子里?以及,你是怎么进来的?”柯林微微挑眉,“我们都想快点把这摊烂事处理干净,所以,照我说的做。”

柯林的声音严肃起来,“关于工会、走私、中国瓷碗……所有这些词,从你的耳朵里进去,就烂在肚子里,而我也从来没有‘制服’过任何人。我们只是受害者,幸运的幸存者。”

想了想,柯林又抛出一个诱饵:“演得好,等这个案子顺利了结,我可以给你五百美金现金。税后,即时支付。”

霍桑的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一样亮了起来,但光芒很快又被熟悉的怀疑覆盖。

他可是亲手翻过这栋房子每一个角落的人,这里干净得连只不挑食的老鼠都会饿死。

“侦探,你说的是真的?你哪来的……”他搓了搓手指。

“保释金,霍桑。”柯林直接揭晓谜底,“佩雷斯的案子结了,我才能拿回我的钱。你帮我拿回钱,我付你报酬,并且保证没人会追究你‘拜访’佩雷斯储物柜以及‘改造’我家门锁的小事。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霍桑立刻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腰板挺直了些,黑脸上堆起殷勤而认真的神色,连连点头:“明白了,侦探!你放心,台词一句不会错!”

交代完毕,柯林迅速扫视了一圈如同被微型龙卷风亲吻过的客厅。

他动作敏捷,如同最有效率的清道夫,将染血的巴尔玛肯风衣、被剪开用于临时包扎的衬衫破布条、沾了血污的领带……所有可能引发警察过度联想或深入调查的物品收集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将那个装着粉彩瓷杯的檀木匣子“咔哒”一声轻巧合上,拿在手里。

接着,他从桌下捞起从伯克和莫特森手里缴获的两把枪,连同自己口袋里那把沉甸甸的柯尔特“蟒蛇”左轮,以及其他零碎,一股脑抱在怀里,快步走上二楼卧室。

推开卧室门,只见黑猫瑟尔卡正饶有兴致地追逐着那颗在房间里滚来滚去的血色眼球。

眼球被吓得满屋子乱窜,依靠残存的肌肉纤维蠕动、抽搐、弹跳,景象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见到柯林进来,瑟尔卡身体一僵,迅速停止追逐,若无其事地蹲坐下来,开始专心致志地舔舐前爪上的毛发,仿佛刚才只是在做日常清洁。

柯林笑了笑,没有戳穿它这拙劣的演技。

他径直走到老旧的胡桃木衣柜前,打开柜门,将怀里那一堆“烫手山芋”,枪支、血衣、木匣……一股脑塞了进去,堆在角落。

随即,他脱下身上那件左肩被子弹撕裂、染血的衬衫,换上一件干净的棕色绒布睡袍。宽大柔软的袍子恰好完美遮住了他左肩上的伤口。

最后,他把换下来的破衬衫也塞进衣柜深处,转身看向优雅端坐的瑟尔卡。

“瑟尔卡,我可能得离开一会儿。衣柜里的房客,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还有那颗……调皮的眼球,别让它跑出去吓到邻居,虽然这街区能吓到人的东西不少。”

瑟尔卡抬起翡翠般的眼眸,慵懒地“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一摆,算是应承下来。

就在这时,窗外远处那隐约的、如同城市背景噪音的警笛声,骤然变得清晰、尖锐,由远及近。

红蓝光芒开始在不远处的街道上流动、闪烁。

警察,总是姗姗来迟,却又总在一切似乎“尘埃落定”时,准时登场,扮演最后的清点员与记录者。

“都给我安静点,谁也别出声。”柯林对着塞得满满的衣柜低声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衣柜里瞬间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细微却清晰的叽叽喳喳声,仿佛里面关进了一群兴奋又紧张的多嘴麻雀。

[知道了,侦探先生!这里保证比坟墓还安静!]盛着粉彩杯子的木匣子率先开口。

[嘘!你这木头脑壳,侦探让你别说话!]这是粉彩杯子之一,声音娇气。

[嘘!你们太吵了!]一个沉闷些的声音响起,像是蟒蛇左轮的厚重枪身发出的。

[我?我连撞针都没动一下!明明是那把格洛克在嘚瑟!]从伯克那里缴获的自动手枪反驳道。

[都闭嘴!再吵吵,信不信我把你们全裹起来扔进切萨皮克湾喂蓝蟹!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染血的风衣恶狠狠地低吼,声音仿佛从布料纤维深处传出。

……

柯林额角青筋一跳,猛地用力,“砰”一声合上衣柜厚重的实木门,将那场突如其来、荒诞不经的“物品辩论会”锁进了黑暗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门边的穿衣镜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惊魂未定、疲惫不堪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来,这才是一个刚刚经历暴力入室袭击的普通市民该有的样子。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睡袍,稳步走下楼。

很快,战术手电的光束如同利剑般刺进房间,伴随着靴子沉重地踩在门外木屑和碎玻璃上的刺耳声响,两道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从那扇彻底报废的门洞进入。

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在他们身后闪烁,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闪烁的警灯光掠过两名警员的脸,是熟悉的面孔:脸上写满不耐烦的麦卡锡警官,以及神色沉稳、目光如探照灯的威尔逊警长。

“Holy shit,又是你,柯林?”麦卡锡的枪口稍稍下垂,但手指仍警惕地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像是刚被迫吞下了一只苍蝇,“我就说这地址怎么听着耳熟。费耶特街214号,你这儿是开夜间犯罪主题沙龙的吗?需要办会员卡不?”

“晚上好,警官们。很遗憾再次以这种方式见面,这绝非我的本意,我更喜欢安静的阅读之夜。”柯林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且配合的手势,睡袍袖子随着动作滑下。

威尔逊警长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快速而严谨地扫描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尸体、蔓延的血泊、墙上的弹孔、一片狼藉的书籍家具。最后,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定格在陌生的霍桑身上。

“这个人是谁?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威尔逊的声音平稳。

柯林的目光投向霍桑,带着一丝鼓励,一丝警告。

霍桑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按照柯林教授的剧本,将“兄弟情深”、“夜访侦探”、“暴徒闯入”、“内讧杀人”、“听到真相”、“英勇反击”的故事脉络,用一种混合着街头智慧的后怕与愤慨的语调讲述出来,期间还加入了几个恰到好处的手势和愤怒的眼神。

不得不说,霍桑在说谎方面很有天赋,如果不当码头工人,或许可以试试去好莱坞。

“他们为什么袭击你?总得有个理由。”威尔逊警官追问柯林,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他腰侧挂着的警用对讲机,传来一阵嘀咕的声音。

[滋滋……又来了,加班,加班!该死的加班!我的电池都要哭了……滋滋……]

柯林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台对讲机,脱口而出:“抱歉……”

话到一半,他猛地刹住,在威尔逊和麦卡锡疑惑的目光中,迅速改口:“呃,我是说,可能是因为……不太清楚具体原因,我从没见过这三个人,不过我想,和佩雷斯先生的案子有关。”

“你怎么能确定这和佩雷斯有关?”紧皱眉头的麦卡锡警官追问。

“因为逃走的其中一个人,进门后对着地上这位抱怨过一句。”柯林回忆着,语气肯定地复述道,“原话是‘杀个码头工人而已,居然还处理不干净’,然后他们就吵了起来。我想,最近和我有关、又恰好是码头工人的,只有不幸的佩雷斯先生了。”

“所以你昨天晚上在巷子里,看清了袭击者的脸?”威尔逊警官蹲下身,仔细查看芬尼安的尸体。

“事实上,我没看到任何人。”柯林坦然摇头,“当时光线很差,我只听到枪声,然后跑过去看是否有受伤的人,结果被佩雷斯先生抓住裤腿。”

“那你昨天晚上在警局为什么不说这些?”麦卡锡警官的火气又上来了,觉得被耍了。

“物证和逻辑足以证明我的清白,你们并没有指向我的证据。”柯林镇定地回答,“而且,在律师不在场的情况下,面对一连串假设性问题,保持沉默是公民的合法权利。不是吗,警官?”

“既然你没看到凶手的脸,他们为什么非要来袭击你?”威尔逊警官直起身。

“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去问地上这位再也不会开口的先生吗?警官?”霍桑适时地插话,指着芬尼安的尸体,演技迸发,表现得义愤填膺,“或者,去追另外那两个脚底抹油、说不定还没跑远的混蛋?在这里盘问我们两个差点没命的受害者有什么用?”

“那你们看到他们往哪个方向逃了?”威尔逊转向霍桑。

霍桑故作回忆状,然后胡乱指了一个与黑诊所方向完全相反的方位:“好像是……往东边,朝着港口那个方向跑了。”

威尔逊警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单词,但他没有立刻按下对讲机呼叫追击的意图,显然他对这种街头暴力事件的后继追捕并不抱太大希望。

“这个现场需要等技术部门和法医来处理,弹道、指纹、血迹……今晚恐怕弄不完。”威尔逊警长合上笔记本,公事公办地宣布。

“你们两个,先跟我们回中央分局做一份详细笔录。麦卡锡,”他转向搭档,“你留在这里,看守现场,等鉴证科和救护车以及运尸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