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六颗子弹与两件瓷器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被霍桑粗重的呼吸声搅动。他的嘴张了又合，胸膛起伏，活像条被扔上码头的鱼。

无数看过的黑帮片、犯罪片镜头在他脑中飞速闪回，那些在开场十分钟内就领了盒饭的蠢贼、因为多看了一眼就被灭口的路人、还有背叛老大后被塞进水泥桶沉入海湾的叛徒……

感谢上帝让他是个黑人，否则惨白的脸色一定会出卖他的恐惧。

“我今晚不能走！”他猛地向前扑去，双手死死抓住胡桃木桌沿，指关节因用力而凸起发白，“侦探，我得留在这儿！我家外面……工会的打手肯定还在守着！”

柯林没有立刻回应，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黑猫的背毛，小家伙喉咙里发出引擎般低沉的呼噜声。

他的目光飘向客厅那扇对着街道的窗户，嘴角的弧度加深。

“安全？”柯林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霍桑，你以为我这里是诺亚方舟，还是《教父》里那个刀枪不入的长滩别墅？况且——他们给了我一整个白天的假期，已经足够他们发现一些问题。”

根据从佩雷斯太太那里撬出来的信息，柯林——这个不知从何处来到巴尔的摩的私家侦探，正在追查港口工人工会背后的一条文物走私链。

里奥·佩雷斯，便是柯林发展的线人。

可惜这个老家伙在暴露后，选择了和公会的人联手，以转移文物为诱饵，将他骗至德鲁伊特山大道的后巷。

枪声过后，真正倒下的人，只有佩雷斯自己。

柯林口中的“问题”，正是工会的人早晚会意识到，那个心脏挨了一枪的侦探，不仅没有躺在停尸房，还活蹦乱跳，四处走动。

他能拥有这大半天不被打扰的调查时间，全靠一个时间差。

昨晚行凶的杀手大概对自己的枪法颇为自信，甚至都没有补枪。对工会而言，一个死掉的侦探，自然无需再费心思关注。

但最迟在中午，工会就从警局已经得知了柯林还活着，码头监工加里森才会接到那通语气紧迫的电话。

柯林几乎能想象那些工会的人听到一个心脏中枪的人不仅活着，身上还没有伤口时的表情。尤其是那个开枪的杀手，恐怕正焦头烂额地辩解，甚至自身难保。

毕竟在他们看来，柯林又不是《约翰福音》里那个被耶稣保佑的拉萨路，还能死后复活，肯定是工会里又出了叛徒。

无论如何，他们一定会、来到这栋费耶特街的老房子瞧一瞧，并且对柯林再次下手。

“什……什么问题？”霍桑先是一愣，迷茫在他眼中停留了半秒。

随即，他浑身一个激灵，屁股下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猛地弹起来，声音因紧张都走了调。“等等！你是说……你这里也被监视了？！”

他猛地扭头，眼球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住那扇窗户，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子弹穿透玻璃射向他的面门。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窗边，仓皇地向外左右窥探，然后慌手慌脚地将厚重的窗帘刷啦一声拉严实，房间顿时暗了一半。

“那你怎么还能坐得住？！”霍桑转身背靠墙壁，仿佛那样能安全一点，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你就一点也不怕吗？！”

“不然应该怎么做？点支蜡烛唱首《奇异恩典》，乞求原谅和救赎？”

柯林眼皮都没抬，正小心地从塑料袋包装里取出一个盒子，“安静一点，你看了那么多电影，难道没学到一条真理？死的最快的，总是尖叫最大声，跑得最慌乱的那个。”

柯林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对瓷器杯子。

那是来自大洋彼岸的粉彩锥形杯，器型优雅，釉色温润，上面的花鸟图案也十分精细。

“话是这么说……”霍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可你知不知道工会和他们圈养的那些黑帮打手是什么德行？他们真的会闯进来的！”

“关于他们的行事风格，”柯林拿起一只杯子对着灯光微微转动，釉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我想我比你更有发言权。”

【粉彩锥形杯，二十世纪，同类器型上周在佳士得拍卖成交价约6000美元。】诺托斯的声音在柯林耳边响起。

柯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化为了了然。

“不算特别贵重，年代也近。就算私藏了这件货物，也不易引起上头注意。捂一段时间或者换个地方，也容易脱手。”

柯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这大概是佩雷斯为他女儿丽贝卡偷偷准备的未来基金。”

“既然知道危险，你就不该这么平静！”霍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视线在房间里漂移，“你有枪吗？我在你这儿可没找到。刚才说换个地方，这东西就能出手？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

“趁早死了这条心。”柯林冷漠地打破他的幻想，小心地将杯子放回衬垫，“且不说你已经上了公会黑名单，我和佩雷斯合作的初衷就是要揪出这条文物走私链。你觉得我会让你把这两个文物变成你的赌资或者酒钱吗？”

在霍桑懊恼又不敢发作的目光中，柯林将盒子利落地塞进书桌抽屉，上了锁。

“拍卖场上，来自东方的古董确实备受追捧，价格也水涨船高。”柯林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低声对诺托斯说道，“但如果走私链的核心货品都是这种量级的小玩意儿，似乎并不值得我，或者过去的我特意潜入巴尔的摩……”

“侦探，你是从外地来的吧？毕竟费耶特街这鬼地方，亚裔面孔可不多见。”

或许是为了缓解紧张，又或许是出于好奇，霍桑试图向柯林搭话。

“说起来，你费这么大劲儿查这个走私案，是因为走私的是你们那边的文物吗？你一个私家侦探，干嘛揽这种玩命的活？”霍桑边说边摇头，觉得柯林实在是傻。

如果记忆完好，柯林或许能给出答案，但此刻他脑中也只有一片迷雾。

【所以，侦探。驱使你涉险的，是血脉深处那份对故土文物的责任感，还是另有更私人的原因？】诺托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他明知道柯林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柯林沉默着，又从霍桑带来的背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解开上面的绕线。

快速浏览了里面的内容，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霍桑，你的运气确实好得惊人。”柯林抬起眼，看向坐立不安的大个子黑人，“你来找我，恐怕是你今天做出的唯一正确的决定。”

“所以说，你有计划了？”霍桑急切地问，瞥向他手里的文件，“那是什么？”

“一些关于工会走私的流水记录，几桩可能与之相关的‘意外’死亡照片。”柯林耸耸肩，“很难说有什么用，但总比没有好。”

“这种东西……”霍桑失望地垮下肩膀，“有屁用！谁不知道他们无法无天？指望巴尔的摩的警察？得了吧，这里他妈是巴尔的摩！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

“法律是给穷人准备的绞索，给富人擦屁股的纸巾。”柯林并没有反驳霍桑的话，但也不想和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二楼有个空房间，积满了灰，但总比睡大街强。自己去打扫，今晚就待在那儿。”

柯林微微起身，在霍桑紧张的目光中伸手将桌上的Taurus 856拿在手里。

“今天晚上，无论楼下听到什么声音，你都要管好自己，不准下来。”

柯林检查了一下左轮的弹巢，确认子弹满载，共六颗，“运气好的话，天亮时你还能喝上我煮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