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橘子

回到家,我把年货收拾妥当,就回了屋,锁上门,从内兜里掏出了日记本。翻开的瞬间,就看到了 17岁的我新写下的内容,字里行间带着一点小小的沮丧,却没有了之前的自我否定:

「2015年 5月 29日,阴。

今天晚自习刷题,有一道函数题,苏晓给我讲了三遍,我还是没听懂。我有点急了,差点把练习册撕了,觉得自己太笨了,怎么学都学不会。

苏晓没嫌我烦,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跟我说,没关系,慢慢来,谁都不是一下子就学会的。她还跟我说,她最头疼的文言文,背了几十遍还是记不住,每次语文考试都丢分。

原来学霸也有头疼的事,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觉得自己很笨。

我跟她说,以后她背文言文,我陪她一起背,她给我讲数学题,我们互相帮衬。她笑着答应了,说我们是最佳搭档。

十年后的我,你有没有遇到过,怎么学都学不会的事啊?你会着急,会觉得自己没用吗?」

我看着这句话,拿起笔,指尖稳稳地落在纸页上,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一笔一划地写下:

「会的。

就在前几天,我改简历改了十几遍,还是觉得写得不好,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我也会着急,会觉得自己很没用,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可是没关系啊。

就像苏晓说的,慢慢来,谁都不是一下子就学会的。你一道题做三遍不会,就做十遍;我简历改十几遍不好,就改二十遍。只要还在往前走,慢一点也没关系。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投的工作,收到面试通知了。你看,我们都在慢慢变好,对不对?

还有,能跟喜欢的人一起并肩往前走,是一件超级幸福的事,要好好珍惜。」

写完这句话,我把日记本合好,放在了桌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微信,敲定了同学聚会的时间,大年初三中午,就在镇上的家常菜馆,还特意跟我说:“你一定要来呀,当年的事,还没当面好好谢谢你呢。”

我看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敲,回了一句:“好,一定到,到时候我请你喝奶茶,就当还你当年给我买的冰棒了。”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我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和慌乱,心里只剩下平静的期待。就像 17岁的我,敢坦然地跟苏晓说,这道题我还是没听懂,你再给我讲一遍吧。

傍晚的时候,刘鹏来了,拎着两挂鞭炮,一进门就喊:“小麦,给你送点鞭炮,年三十咱们一起放!对了,初三同学聚会,苏晓跟你说了吧?她特意跟我说,一定要把你叫上。”

我笑着接过鞭炮,给他倒了杯热水,点了点头:“说了,我答应去了。”

刘鹏眼睛都瞪圆了,一脸不可置信:“可以啊你小子!当年毕业聚会,你躲在家里死活不肯去,说怕见苏晓,现在怎么敢了?”

我挠了挠头,笑了笑,没说话。

我总不能告诉他,是十年前的自己,隔着时光,给了我这点勇气。

那天晚上,我和刘鹏在院子里,就着花生和白酒,聊了很久。聊高中时候的趣事,聊这些年各自的经历,聊未来的打算。他跟我说,面试不用怕,他认识那个学校的后勤主任,到时候提前帮我打声招呼,我赶紧摆手说不用,我想自己试试。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陈麦,你真的不一样了。”

送走刘鹏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是提前过年的人家。我回了屋,翻开日记本,17岁的我果然又回了话,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却像一束光,落在了纸页上:

「2015年 5月 30日,晴。

我们都在慢慢变好。这句话,我记下来了。

十年后的我,面试加油。我也会加油,好好刷题,好好高考。

我们一起,慢慢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落在日记本上,安安静静的。我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日子就像腊月里熬的腊八粥,要慢慢熬,慢慢炖,糯米、红豆、红枣、花生,一点点熬出甜香,急不得。

我们不用一下子变成多么厉害的人,不用一下子弥补所有的遗憾。只要每天都比昨天,多了一点点勇气,多了一点点往前走的力气,就够了。

第九章橘子糖与麦种钱

腊月二十五,晨霜厚得能在院门口踩出浅白的脚印。

我醒的第一件事,是摸过枕边的日记本。纸页已经被翻得发软,封皮上的篮球图案磨得只剩模糊轮廓,内兜的钥匙串蹭过封皮,发出细碎的声响。

翻开的瞬间,指尖先触到了洇开的墨迹——17岁的字迹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笔画抖得厉害,像写字的人攥着笔的手一直在颤:

「2015年 6月 1日,阴。

离决定高三分班的期末统考只剩一个月了。苏晓今天没来上课,班主任说她家里有事请假。我问她同桌,说她昨天趴在桌上哭了一整节课,放学是被爸妈接走的。

我骑车绕到她家小区门口,看见她蹲在香樟树下哭,眼睛肿得像核桃。我攥着车把在树后站了半小时,最终还是没敢过去。

她从来不会这样,是不是出大事了?她一直想进高三的尖刀班,我好怕她耽误复习,怕她出事。」

我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也瞬间惊觉之前的疏漏——此刻日记里的 17岁,还在高二下学期,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年,压在少年心头的,是决定高三分班的期末统考,是能不能和苏晓一起留在重点班的忐忑。

这件事,我记了十年,是青春里最尖锐的遗憾之一。当年苏晓父亲开的农资店进了一批假麦种,赔了农户十几万,债主天天上门,父母逼她放弃冲尖刀班的目标,转去读轻松的特长班,早点出来赚钱养家。她那段时间天天躲着哭,上课走神,模考成绩一落千丈,连期末统考都发挥失常,最终没能进尖刀班,和苏晓也彻底分在了两个教学楼,慢慢断了交集。

当年的我全程看在眼里,却连一句“你怎么了”都没敢问。我怕戳破她的难堪,怕自己帮不上任何忙,怕我的关心在她的困境里不值一提。直到分班结果出来,我都没敢说出口那句“我陪着你”。

现在,我隔着十年的时光,有机会补上这份迟来的勇气。

可我不能剧透她家的变故,不能替她解决外债,更不能干预她的人生选择。异能只是连接两个时空的纽带,不是改命的金手指,我能做的,从来都不是替他摆平一切,而是教那个怯懦的少年,怎么把藏在心里的关心,大大方方地递出去。

灶房里传来爸妈熬粥的声响,我握着笔,在纸页上写下短短两行字,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剧透的真相:

「不用逼自己去解决她的难题,也不用怕帮不上忙。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帮助,是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放下笔的时候,我妈掀开门帘喊我吃饭,看见我桌上的日记本,笑着打趣:“还天天写呢?跟上学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你就天天抱着个本子写,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看。”

我笑了笑,把本子合好放进抽屉,跟着她去了堂屋。早饭是玉米粥配咸菜,我爸坐在桌边,眼神总往我这边飘,欲言又止的样子,跟我记忆里 17岁那年,他想问我期末成绩又怕给我压力的样子,分毫不差。

吃完饭,我妈去隔壁婶子家帮忙做过年的炸货,我爸扛着锄头去了地里,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我回屋准备改面试的自我介绍,却听见院门口传来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慌慌的火气:“人家不认账怎么办?咱们俩又不懂,去了也是白去,别折腾了,就当吃个哑巴亏……”

我心里一动,拉开门走了出去。我爸正蹲在门槛上打电话,看见我出来,立刻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揣进兜里,眼神躲闪着,像做错事的孩子。

在我的追问下,他才支支吾吾说了实话:秋收后他在镇上的农资店买了新麦种,说是高产抗冻的新品种,结果撒进地里,出芽率连一半都不到,找了农资店好几次,老板都不认账,说他自己种地没管好,不肯赔钱。

“算了,没多少钱,就当买个教训。”我爸低着头,搓着皲裂的手,“别跟你妈说,她知道了又要睡不着觉。”

我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这几亩地,是爸妈一辈子的依靠。他们种了一辈子地,比谁都懂麦种的重要性,却还是被无良商家坑了。换做半个月前,我只会跟着一起犯愁,劝他们算了,怕闹起来得罪人,怕事情闹大收不了场,就像当年看着苏晓受委屈,却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可这一次,我蹲下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爸,这事不能算。下午我们就去找他,该赔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我爸愣了,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可人家不认啊,咱们又没证据,去了也是受气……”

“有发票,有没出芽的麦种,怎么会没证据?”我语气很稳,“你放心,我来跟他谈,不会让你受气的。”

下午,我陪着爸妈去了镇上的农资店。老板一开始还态度蛮横,说我们无理取闹,我没有跟他吵,只是拿出了买麦种的发票、地里拍的出芽照片,还有农业农村局的投诉电话,一条条跟他掰扯清楚,告诉他卖假种子要负的法律责任。

全程我没有慌,没有退缩,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老板看着我准备齐全的材料,态度一点点软了下来,最终全额退了麦种钱,还赔了地里的损失。

从农资店出来的时候,我爸攥着退回来的钱,手都在抖,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骄傲:“小麦,你真的长大了。”

我妈在一旁,偷偷抹了抹眼泪,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

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我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原来站出来保护自己在意的人,是这种感觉。原来不用怕争吵,不用怕冲突,只要占着理,就不用缩在角落里忍气吞声。

那天晚上,等爸妈睡下,我锁上屋门,翻开了日记本。

纸页上已经有了新的字迹,17岁的我,字里行间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多了点小心翼翼的坚定:

「2015年 6月 2日,晴。

苏晓今天来上课了,眼睛还是肿的,上课的时候总走神。我按照你说的,没问她出了什么事,只是把今天的课堂笔记整理好,用红笔把老师划的分班考重点标出来,放在了她的桌洞里,还有一颗她爱吃的橘子糖。

她看到笔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我说了谢谢。

放学的时候,王浩他们在后排议论,说苏晓家里欠了钱,肯定考不进尖刀班了,还说她装清高。我没忍住,回头跟他们说,你们再胡说八道,我就去告诉班主任。他们愣了半天,没敢再说话。

刘鹏说我疯了,敢跟王浩他们硬刚。可我就是受不了,他们凭什么这么说她。

她不是一个人,有我陪着她呢。」

我看着这句话,笑着红了眼。

当年那个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的少年,终于敢站出来,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了。他没有解决掉苏晓家里的困境,没有让她的人生一路坦途,可他把藏在心里的关心,实实在在地递到了她面前。

我拿起笔,在纸页上写下:

「你做得很好,比十年前的我,勇敢一万倍。

不用急着解决所有的难题,不用逼自己成为无所不能的人。你愿意站出来,愿意陪着她,就已经足够了。

就像今天,我终于敢站出来,帮爸妈讨回了公道,终于能保护他们了。

我们的勇气,都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落在日记本上,安安静静的。我把日记本合好,放在枕头边,点开了面试的备考资料,指尖落在键盘上,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不安。

我们都不用一下子成为英雄,不用一下子弥补所有的遗憾。

只是把藏在心里的关心说出口,只是把不敢迈的那一步走出去,只是在难熬的日子里,给在意的人递一颗糖,说一句“我陪着你”,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