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年集的糖与草稿纸的风

“挺好的,在市里三中当语文老师,带班主任,挺厉害的。”刘鹏啃着烧饼,随口说,“年前还回咱们镇上了,去看初中的班主任,我在超市碰见她了,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柔得很。”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像揣了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晃着,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从集市上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爸妈去隔壁婶子家帮忙蒸馒头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我回了屋,锁上门,坐在旧木桌前,翻开了日记本。

拿起笔,我没有立刻写那些大道理,也没有急着告诉他未来的事,只是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一笔一划地写下:

「小年快乐。

今天家里扫房子了,我帮妈扫了屋檐,熬了小米粥,炸了糖糕,吃到了糖瓜,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跟爸妈说了,年后不回杭州了,就在家附近找个活干,陪着他们。

你做得很好,那杯豆浆,她收到了,也记了很多年。

还有,不用怕别人说什么,你靠自己的努力拿到的奖,谁都没资格笑话你。你比十年前的我,勇敢多了。」

写完这句话,我把日记本合好,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点开了和苏晓的微信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犹豫了十几分钟,最终只发了一句简单的话:「小年快乐。前几天同学聚会,刘鹏说你回镇上了,没来得及跟你打个招呼。」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像极了17岁那年,把豆浆放在苏晓桌洞里的瞬间。

放下手机,我翻开了桌角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了刘鹏说的那几个招聘链接,一点点看着招聘要求,修改着自己的简历。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融融的,我指尖落在键盘上,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不安。

傍晚的时候,日记本上有了新的回复。17岁的我,写了满满一页,都是日常的小事:

「2015年5月27日,多云。

今天晚自习,苏晓给我讲了一整晚的数学题,她的笔在练习册上划重点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我脸烫了一整晚。

刘鹏今天跟人打架了,因为隔壁班的人说我们班坏话,我帮他拉架了,还跟教导主任解释了清楚,主任没罚我们。换做以前,我肯定只会站在旁边,吓得不敢说话。

还有,今天我给爸妈打了电话,跟他们说了竞赛获奖的事,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我出息了。以前我从来不敢给他们打电话,怕他们问成绩,怕让他们失望。

原来敢把话说出口,是这种感觉。

十年后的我,你今天也很勇敢对不对?」

我看着这句话,笑着红了眼。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爸妈回来了,院子里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还有蒸好的馒头的麦香。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晓回了微信,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小年快乐呀!等过年回镇上,咱们同学一起聚聚吧,正好当面谢谢你当年的帮忙。」

我握着手机,指尖稳稳地,回了一个「好」。

腊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年的味道,带着烟火气。我坐在桌前,看着日记本上的字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回复,看着电脑上改了一半的简历,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们都没有一下子变成多么厉害的人,没有一下子弥补所有的遗憾,没有一下子改写人生的结局。

我们只是在一天一天的日常里,慢慢往前走着。17岁的我,敢递出一杯热豆浆,敢站出来帮朋友说话,敢跟爸妈分享自己的成绩;27岁的我,敢跟爸妈坦白自己的狼狈,敢给喜欢了十年的姑娘发一句问候,敢重新面对自己的人生。

就像冬天的粥,要慢慢熬,才会有厚厚的米油;就像早读的光,要一点点爬过窗台,才会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

不用急,慢慢来。

腊月二十四,年集最热闹的日子。

天刚亮,我爸就把三轮车擦得锃亮,车斗里铺了干净的麻袋,我妈把布兜、弹簧秤都收拾妥当,站在院门口催我:“小麦,快点,去晚了集上就没地方停车了!”

我套上厚棉衣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本,刚把它塞进棉衣内兜,就被我妈笑着拍了下胳膊:“多大的人了,还天天揣个本子,跟上学时候似的。”

我脸微微一热,赶紧把兜口按紧,笑着跳上了三轮车。突突的引擎声在清晨的乡间小路上响起来,冷风刮在脸上,却不觉得刺骨,路两边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极了高中放学路上,我和刘鹏骑车走过的无数个清晨。

内兜里的日记本隔着棉衣,贴着心口,暖乎乎的。昨晚临睡前,我才刚给 17岁的自己回完话,此刻闭上眼睛,都能想起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欢喜:

「2015年 5月 28日,晴。

今天模考成绩出来了!我数学考了 87分!及格了!班主任在班里当着全班的面表扬我了,说我进步最大!

苏晓比我还开心,下课给我买了根橘子味的冰棒,说这是进步奖。她跟我说,照这个节奏下去,我高考肯定能过本科线。

刘鹏都看傻了,说我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天天抱着数学书啃,他现在抄我作业都得掂量掂量,怕我写的是对的,他抄了反而被老师抓。

还有,我跟爸妈说了这次的成绩,我爸在电话里半天没说话,最后就说了一句,好小子,放假回家给你炖排骨。

原来努力被人看见,是这种感觉。」

我看着这句话的时候,在被窝里笑了半天。我比谁都记得,这次模考,当年的我数学只考了 49分,卷子发下来的那天,我把它揉成了团,塞在书包最底层,不敢给任何人看,更不敢跟爸妈说。放学路上,我和刘鹏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连他买的冰棍化了,我都没心思吃。

原来只是多了一点往前走的勇气,多了一个人并肩,少年人的人生,就能有这么大的不同。

三轮车开进镇上的时候,年集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卖春联福字的摊位排在路两边,大红的纸在风里飘着,卖糖果瓜子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炸油条的、卖糖葫芦的、现做糖画的,香气混着人声,裹着腊月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我妈拉着我先去买春联,摊位上的春联摆得满满当当,老板笑着迎上来:“看看想要什么样的?今年新款的字,都是名家写的!”

换做半个月前,我肯定会低着头,躲在我妈身后,等着她挑好,我只管付钱。可这一次,我凑上前,指着一副春联跟老板说:“叔,把这副拿给我看看,就这个“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

老板笑着把春联递过来,我展开看了看,纸质厚实,字也写得周正,转头问我妈:“妈,这个行吗?就选这个,平安最重要。”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连声说:“行,行,你选的就行。”

付了钱,我把春联卷好拿在手里,心里没有丝毫的局促,反而满是踏实。就像 17岁的我,终于敢把考了 87分的卷子,大大方方地递给爸妈看。

一上午的时间,我们仨在集上挤来挤去,买了瓜子糖果、冻鱼冻肉、新的碗筷,还有我爱吃的柿饼、蜜三刀。我全程拎着东西,帮我妈跟摊贩讨价还价,帮我爸搬成箱的水果,遇到同村的街坊,也能笑着停下来聊两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窘迫和自卑。

中午在集上的羊汤摊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招聘网站发来的短信,我投的县城职业学校的行政岗,通过了初筛,约了年后正月初八面试。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颤。半个月前,我连打开招聘网站的勇气都没有,总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什么都做不好。可现在,我终于敢投出简历,也终于等来了一个回应。

我爸看着我盯着手机发呆,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爸,”我抬起头,笑着把手机递给他看,“我投了个县城学校的工作,让我年后去面试。”

我爸凑过来看,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黝黑的脸上绽开了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一个劲地说:“好,好,学校的工作好,稳定,离家也近。”

我妈在一旁,赶紧给我碗里添了满满一勺羊肉,嘴里念叨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我鼻子一酸,心里却暖烘烘的。原来不用硬撑着在大城市里漂着,不用假装自己过得很好,把真实的自己摊开在他们面前,是这么轻松的一件事。

从集市上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三轮车突突地走在乡间小路上,车斗里堆满了年货,我和我妈坐在后面,晒着午后的太阳,风里都带着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