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腊八蒜与晚自习的灯

腊月二十六,离年越来越近,院子里晒着我妈刚蒸好的枣花馒头,甜香混着煤炉的烟火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坐在东偏房的旧木桌前,对着电脑上的面试自我介绍,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半天,最终还是全选删掉了——我总觉得没什么可写的。二本毕业,在杭州做了五年没起色的行政,被裁员灰溜溜地回乡,连拿得出手的成绩都没有,越写越觉得自卑,像回到了 17岁对着数学卷子发呆的日子,满纸的空白,全是手足无措。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我妈扬着嗓子喊:“小麦,你守义爷爷来了!”

我赶紧起身迎出去,门口站着的是陈守义,村里退休的老校长,也是我小学的数学老师。七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腰板还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一个玻璃罐,装着翠生生的腊八蒜,是他自己腌的。

“守义爷爷,快进屋坐。”我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罐子,搬了小马扎放在炉边。换做半个月前,我逢年过节在村里碰见他,都要低着头绕着走——总觉得自己没混出个样子,对不起他当年的期许,可这一次,我没躲。

老校长进屋就瞥见了我电脑上摊开的面试材料,扶了扶老花镜笑了:“准备去县里职业学校面试呢?我听你爸说了,好事啊。”

我脸上有点发烫,给她倒了杯热水,局促地笑了笑:“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瞎准备准备。”

“怎么就不能成?”老校长坐在小马扎上,语气笃定,“我当年就说,你这孩子心细、稳当、坐得住,最适合跟学校打交道。小学的时候,全班就你数学题步骤写得最工整,哪怕最后答案算错了,步骤分一分都不丢。就是太腼腆,上课不敢举手发言,被人抢了作业本都不敢吭声,跟个小闷葫芦似的。”

我愣了愣,这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老校长喝了口热水,又慢悠悠说了件我从来不知道的事:“你高二那年,我还专门去镇上高中找过你班主任。我跟他说,陈麦这孩子底子不笨,就是自卑,脸皮薄,你们多鼓励鼓励,别让班里那些调皮的孩子总欺负他。你班主任后来跟我说,你那阵子进步特别大,就是不爱说话。”

我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我一直以为,17岁的自己是教室里最不起眼的尘埃,是老师眼里扶不上墙的学渣,是被人欺负了也只能默默忍着的透明人。我从来不知道,当年有一位老人,骑着自行车走了六里地,去高中的校园里,替我这个不起眼的学生,求一份额外的关照。

“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考第一、赚大钱才算出息。”老校长拍了拍我的胳膊,语气温和却有力,“能稳稳当当做好手里的事,能心里装着别人,能在别人难的时候搭把手,就是顶好的人了。你面试不用怕,就把你最实在的样子拿出来,比什么花里胡哨的词都管用。”

送走老校长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上。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骑着老式自行车慢慢走远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之前的慌乱和自卑,散了大半。

回屋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翻开了那本日记本。

纸页上果然有了新的字迹,17岁的我,字里行间带着点无措的纠结,是之前从未提过的新事:

「2015年 6月 3日,多云。

今天刘鹏拉着张磊和赵阳来找我了,他俩跟我一样,数学成绩不好,总被王浩他们笑话,怕期末统考考不好,被分到普通班。他们说,我现在基础题讲得比老师还细,能不能每天晚自习后,给他们补半个小时的数学基础,他们给我带早饭,给我买笔和本子。

我当时就慌了,赶紧摆手说不行。我自己都还是个学渣,怎么敢给别人补课?王浩他们知道了,肯定要笑掉大牙,说我癞蛤蟆装青蛙,不自量力。

可是看着他们俩攥着满是红叉的卷子,跟我当年一样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又不忍心拒绝。

我到底该不该答应啊?」

我看着这段字迹,指尖轻轻抚过纸页,想起了老校长刚才说的话,想起了他当年骑着自行车,默默为我奔走的那个下午。原来温柔和善意,从来都是能传递的。当年我收到了一份没说出口的关照,现在,17岁的我,也有机会把这份关照,递给同样身处困境的人。

我拿起笔,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一笔一划地写下:

「为什么不敢?你能把基础题做到全对,能把苏晓给你讲的题吃透,能把笔记整理得清清楚楚,你完全能帮到他们。

就像当年有人偷偷帮过我们一样,你现在也能成为别人的光。不用怕讲不好,也不用怕别人笑话,慢慢来,能帮一点是一点。」

放下笔的时候,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我重新坐回电脑前,删掉了那些虚头巴脑的自我吹捧,认认真真地重写了自我介绍。我写了自己五年行政岗练出来的细心和耐心,写了自己能把琐碎的后勤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写了自己想踏踏实实为学生做事的心意,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每一个字都写得踏踏实实。

第二天一早,我醒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日记本。

17岁的我,果然给了我回应,字里行间藏着藏不住的开心和骄傲,笔画都带着飞扬的劲儿:

「2015年 6月 4日,晴。

我答应他们了!

今天晚自习后,我们四个留在教室,我给他们讲了选择题的易错点,讲了半个多小时,他们俩都说听懂了!张磊还说,之前老师讲了三遍他都没明白,我讲一遍他就懂了。

王浩他们晚自习回教室拿东西,看见我们在讲题,果然在门口起哄,说“学渣还当起小老师了”。换做以前,我肯定立刻低下头,不敢说话了。可这一次,我回头跟他们说,我上次模考数学 87分,你们能考到吗?不能就别在这废话。

他们一下子就哑了,灰溜溜地走了。刘鹏都看傻了,偷偷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比我自己考了高分,还要开心一万倍。

对了,苏晓看见我们在讲题,也过来了,说以后她有空,也可以过来给我们讲难题,我们一起冲尖刀班。

我们现在,有五个人了。不是我一个人在往前走了。」

我看着这句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眶却有点发热。

当年那个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的少年,终于敢站在人前,把自己会的东西,认认真真地教给别人;终于敢对着欺负自己的人,说出反驳的话;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而是拉着身边的人,一起往前走了。

那天上午,我陪着我妈去镇上赶集,买了过年要贴的福字和窗花,还特意给老校长挑了两盒软和的糕点,送到了他家里。老校长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又聊了半天学校里的事,给我讲了不少学校行政岗的注意事项,比我自己查的资料还要细致。

傍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微信。她听说了我要面试县里职业学校的事,给我发了一大段话,说她有个大学同学在那个学校当老师,把面试的流程、常问的问题都整理给我了,末尾还加了一句:「你肯定没问题的,当年你能把竞赛的基础题做到全对,做事一直都很稳,面试肯定也没问题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稳稳地回了一句「谢谢你,等面试结束,我请你吃饭」,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和慌乱,心里只剩下踏实的期待。

窗外的夕阳落了下去,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提前过年的人家。我坐在桌前,翻开日记本,在纸页上写下:

「你看,我们都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了。

你拉着身边的同学一起往前冲,我也收到了很多人的善意和帮助。我们不用一下子变得无所不能,不用一下子弥补所有的遗憾,只要能把收到的温柔再传递出去,只要每天都比昨天多一点点勇气,就够了。

我们一起,慢慢来。」

合上书页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清辉透过木格窗,落在日记本上,安安静静的。桌角的电脑上,是改好的面试自我介绍,旁边放着老校长给我写的注意事项,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