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的我在日记里,用几乎要划破纸页的力道,写下了结果:「2015年 5月 25日,晴。我们拿了三等奖!刚好卡着分数线!高考能加五分!班主任在班里念获奖名单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王浩他们脸都绿了。苏晓当场就哭了,下课的时候,她抱着我送她的那本错题本,跟我说,陈麦,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根本拿不到这个奖。我终于,帮到她了。十年后的我,你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十年的遗憾,在这一刻,终于被补上了一个缺口。那个缩在走廊拐角里,连安慰都不敢说出口的少年,终于在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站在了自己喜欢的女孩身边,替她守住了她三年的努力。
可开心过后,我心里又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我比谁都清楚,哪怕拿到了这五分的加分,苏晓最终还是没能去成她心心念念的数学系。高考前一周,她妈妈急性阑尾炎住院,她天天医院学校两头跑,几乎没合过眼,高考的时候状态极差,语文作文跑题,比模考少了整整二十分,那五分的加分,终究还是补不上这个巨大的缺口。
她还是去了那所学校的中文系,现在在市里的重点中学当语文老师,有自己安稳的人生。我没有改变她的人生轨迹,也没有改写青春的结局,我只是让那个雨天里,独自发烧、独自扛着失利委屈的女孩,多了一份并肩作战的温暖,多了一份本该属于她的荣誉。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里写下:「我看到了。你超级厉害。你做到了当年的我,想都不敢想的事。你没有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你让她的努力,有了最好的结果。拿不拿得到加分,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终于敢站出来,敢为自己想守护的人拼一次了。你一点都不懦弱,你超级勇敢。」
写完这句话,我拿起手机,给刘鹏发了条微信,问他有没有苏晓的联系方式。
没过十分钟,刘鹏就把苏晓的微信名片推了过来,还附带了一句八卦:“怎么突然找人家?当年藏了十年的心思,终于敢说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微信名片,手指悬在上面,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备注里写:「你好,我是高二三班的陈麦,当年数学竞赛,和你组队的搭档。」
发送请求的那一刻,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知道,哪怕加上了微信,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们都有了各自的人生,青春里的心动,终究只是青春里的故事。
可没过三分钟,手机就震了一下,好友申请通过了。苏晓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我记得你!当年真的超级谢谢你,要不是你稳了所有基础分,我根本拿不到那个奖,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声谢谢来着!」
我看着这句话,笑着红了眼。
遗憾终究还是有,没能让她走进想去的数学系,没能让青春的心动有个圆满的结局。可我和 17岁的自己,终究还是在这场跨越十年的旅程里,拼尽全力,给了那个夏天,一个最温柔的交代。
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扫房子的动静,我妈拿着绑着长杆的扫帚,扫着屋檐下的灰尘,哗啦哗啦的声响混着清晨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我醒的时候,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五点半,比我定的闹钟还早了半小时。
我没立刻起身,侧躺着,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先触到了那本硬壳日记本的封皮。粗糙的纸面磨着指腹,暖乎乎的,带着被窝里的温度。这几天,我已经习惯了睡前把它放在枕头边,不用再锁进抽屉深处,像藏着一个不用再躲躲藏藏的、温柔的秘密。
轻轻翻开日记本,指尖抚过纸页,昨晚临睡前写下的话下面,果然多了几行蓝色的字迹,是17岁的我惯有的、带着点潦草的歪扭笔迹,字里行间藏着没藏住的雀跃,像揣了颗蹦跳的糖:
「2015年5月26日,晴。
今天早自习,我给苏晓带了热豆浆!
校门口早餐铺刚磨的,放了糖,还是热乎的。我在她座位旁边站了三分钟,手心全是汗,差点把豆浆捏洒了,最后还是放在她桌洞里了。她来的时候看到了,回头冲我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跟我说谢谢陈麦。
刘鹏说我没出息,一杯豆浆就乐成这样,他懂个屁。
还有,今天王浩他们又在后排起哄,说我抱学霸大腿,我回头跟他们说,有本事你们也考个三等奖回来,别只会动嘴。他们脸都绿了,一节课没敢说话。
对了,十年后的小年,你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吃到家里的糖瓜?」
我看着这句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页上的字,低声骂了一句:“傻小子,一杯豆浆就开心成这样。”
可我比谁都记得,这件事我藏了十年。当年我攥着五毛钱,在早餐铺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早自习,豆浆从热的放成了凉的,最终还是没敢递到苏晓的桌洞里,只能偷偷扔在了教学楼后的垃圾桶里。这件事,我连日记本里都没敢写,只烂在了肚子里,成了青春里又一个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遗憾。
现在,17岁的我,终于把那杯热豆浆,递到了她的桌洞里。
我起身穿好衣服,拉开屋门的时候,我妈正从梯子上下来,看见我就笑:“醒了?正好,灶上熬了小米粥,还有你爱吃的糖糕,刚炸好的。”
“我来吧妈,你歇会。”我赶紧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长扫帚,踩着梯子,把堂屋屋檐下剩下的灰尘扫干净。梯子晃悠悠的,我却一点都不慌,换做半个月前,我肯定会手脚发软,连梯子都不敢上。
扫完房子,我钻进灶房,锅里的小米粥熬得咕嘟咕嘟响,米香混着糖糕的甜香扑面而来。我掀开锅盖,盛了三碗粥,把最上面那层厚厚的米油,分别盛给了爸妈的碗里。
吃饭的时候,我爸看着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小麦,年后……真的还回杭州吗?”
换做以前,我肯定会立刻低下头,含糊地应付过去,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可这一次,我抬起头,看着爸妈小心翼翼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不回了。我想在咱们这边找个活干,离家近点,也能照顾你们。”
爸妈都愣住了,手里的筷子顿在碗边,眼里满是惊讶,随即又漫开了藏不住的笑意。我妈赶紧给我夹了一块糖糕,连声说:“好,好,在家好,离家近,我们也放心。”
我咬着酥脆的糖糕,甜香在嘴里化开,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半个月前,我连“失业”两个字都不敢跟他们提,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没脸见他们。可现在,我终于敢把自己的狼狈和打算,摊开在他们面前。
就像17岁的我,终于敢把那杯热豆浆,放在苏晓的桌洞里。
吃完饭,刘鹏就来了,拎着一兜刚买的糖瓜,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喊:“小麦!小年快乐!走,镇上逢集,喝羊汤去!”
我笑着应了,跟爸妈打了声招呼,就跟着他出了门。腊月的年集比前几天更热闹了,人挤着人,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糖果瓜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我们俩找了个路边的羊汤摊,要了两碗羊汤,两个烧饼,坐在小马扎上,边喝边聊。刘鹏跟我说着县城里的事,说哪个学校在招后勤,哪个厂子在招行政,问我有没有意向。
我愣了愣,抬头看着他。我没跟他说我失业了,只说不想回杭州了,可他什么都知道,默默帮我打听好了工作。就像十年前,他知道我被王浩欺负,默默站在我前面挡着;知道我藏在树洞里的玻璃弹珠,从来没跟别人提过。
“谢了,兄弟。”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热羊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烘烘的,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跟我客气啥。”刘鹏笑着摆了摆手,“当年要不是你帮我补英语,我连高中都毕不了业。对了,前几天同学群里,苏晓还问起你了,说当年竞赛的事,一直想谢谢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
前几天加了苏晓的微信,我只发了一句简单的问候,她回了谢谢之后,我就没敢再说话,总觉得隔着十年的时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怕说错话,怕唐突了她,像极了17岁那年,攥着豆浆不敢递出去的自己。
“她……还好吗?”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