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未写完的竞赛题

指尖划过日记本上新出现的字迹时,我手里的水杯猛地顿在桌上,溅出的热水打湿了袖口,我却丝毫没感觉到烫。

17岁的我在纸页上写满了沮丧,蓝色的墨迹被笔尖戳出了好几个小坑,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心里有多憋闷:「2015年 5月 13日,阴。班主任今天在班里说了,市里要办高中数学联合竞赛,有单人组也有双人组,拿了三等奖及以上,高考能加五分。苏晓第一个报了名,她想找个双人组搭档,今天问了班长和学习委员,他俩都想单飞,还说跟女生组队拖后腿,我看见苏晓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眼睛红了。我攥了一节课的笔,想站起来跟她说,我跟你组队。可是我不敢。我数学次次考五十多分,全班倒数,我怎么敢跟次次考满分的她组队啊。她肯定会觉得我疯了,班里同学也会笑掉大牙的。可是我真的,好想帮她啊。」

我盯着这几行字,脑子嗡的一声,十年前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堵得我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这件事,我记了整整十年。这是我整个青春里,最尖锐、最放不下的遗憾。

我比谁都清楚当年的走向。苏晓最后没能找到搭档,只能硬着头皮报了单人组。比赛前一天下了大雨,她骑自行车来学校的路上摔进了泥坑,淋了一身雨,当晚就发起了高烧,第二天硬撑着去了考场,发挥严重失常,连最有把握的三等奖都没拿到。

那五分的加分,她最终没能握在手里。高考的时候,她以两分之差,和自己心心念念了三年的师范大学数学系擦肩而过,去了另一所学校的中文系。我记得查完成绩那天,她在教室后排坐了一下午,安安静静的,没哭,却让我连上前说一句安慰的勇气都没有。

十年里,我无数次午夜梦回,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敢鼓起勇气,站出来跟她组队,会不会不一样?哪怕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至少能让她不是一个人去面对那场比赛,至少能在她发烧的时候,帮她稳住最基础的分数,不让她三年的努力,因为一场意外全盘落空。

可当年的我,被骨子里的自卑和怯懦困住了,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连伸手帮一把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我有机会了。我隔着十年的时光,能拉住那个攥着笔、满心沮丧的 17岁的自己。

我几乎是立刻抓起了笔,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我想告诉她比赛前会下雨,想把竞赛的考点全塞给他,想让他拼尽全力,别让苏晓的努力白费。可笔尖落在纸上,我猛地停住了。

我不能透题,更不能作弊。之前定下的规则像警钟一样在脑子里响——异能只是连接两个时空的纽带,不是改命的金手指,我能做的,从来都不是替他改写结局,而是陪他,把当年没敢走的那一步,稳稳地走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一笔一划地写下:「我知道这件事。这件事,我遗憾了十年。但是你听我说,你不是一无是处的学渣,更不是拖后腿的累赘。苏晓的优势是难题、压轴题,她脑子活,思路广,但她最大的毛病是粗心,基础选择填空总因为马虎丢分,模考里好几次因为选择题错了两道,掉了年级前十。而你,只要沉下心,基础题能做到零失误。双人组竞赛,刚好需要一个人稳基础兜底,一个人冲难题拿分,你们俩,天生互补。别害怕被拒绝,别害怕被人笑话。十年后你回头看,那些嘲讽你的话,连一阵风都不如。真正会让你遗憾一辈子的,是你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哪怕最后没拿到奖,哪怕被她拒绝了,也比你现在缩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她难过,强一万倍。」

写完这句话,我把日记本锁进了抽屉,心脏却跳得厉害,一整晚都没睡踏实。我既怕 17岁的我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又怕我这句话,会给他带来额外的压力。

第二天一早,我天没亮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翻开日记本。纸页上果然多了新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能看出来写字的人纠结了一整晚:「2015年 5月 14日,晴。我纠结了一整晚,上课都没听进去。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能帮上她?今天课间,王浩他们又在后排笑话我,说我天天盯着数学书装样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换做以前,我肯定就低头忍了。可是我想起你说的话,我回头跟他们说,我学不学,关你们屁事。他们都愣住了,没再说话。我决定了,明天早自习,我就去跟苏晓说,我想跟她组队。就算被拒绝,我也认了。」

我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当年的我,在日记本里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吧。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像跟着 17岁的自己,重新走了一遍那段兵荒马乱的青春。

他在日记里写,他跟苏晓提了组队的事,苏晓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要看看他最近的卷子,给他出了十道基础选择填空,让他第二天做完给她。他慌了,在日记里跟我求救,说怕自己做不好,让苏晓失望。

我陪着他,熬了半宿,把高中数学所有基础题型的易错点、审题陷阱、验算技巧,一点点写在日记里。我已经十年没碰过高中数学了,可那些刻在青春里的知识点,竟然一点点都捡了回来。我没透任何竞赛的原题,只教他怎么把自己能拿到的分,一分不落地握在手里。

他在日记里写,他把全对的卷子递给苏晓的时候,苏晓眼睛亮了,笑着跟他说,陈麦,你基础很稳啊,我们组队吧。他说他那天一整天,耳朵都是烫的,上课都没走神,下课就趴在桌上刷题,连刘鹏叫他去买冰棍都没去。班里同学都笑话他,说学渣想靠学霸走捷径,王浩他们更是天天在后排起哄,可他这次,一次都没退缩过。

他在日记里写,苏晓每天课间都会给他讲题,用红笔在他的练习册上圈出错题,一点点给他讲思路。冬天的教室窗户上结满了哈气,她会随手在玻璃上画函数图像,讲完题会给他带一颗橘子糖,说奖励他今天又做对了题。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我一页一页地看着,心里又酸又软。原来当年,只要我敢迈出那一步,就能拥有这么多闪闪发光的瞬间。原来我自卑了一辈子的温柔和认真,从来都不是没用的东西。

可意外,还是毫无意外地来了。

离比赛还有一天的时候,17岁的我在日记里写,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到暴雨。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我拼尽全力,也没能绕开这个节点。我在日记里反复叮嘱他,明天放学一定要陪苏晓回家,一定要让她带伞,千万别让她淋雨,千万别让她发烧。我写了满满一页,反复强调,像个絮絮叨叨的老人。

可第二天,我翻开日记本的时候,心还是沉了下去。

17岁的我,字迹里全是慌乱和自责:「2015年 5月 21日,雨。还是出事了。今天放学,我本来想陪她回家,可班主任叫我去办公室补上周的作业,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没带伞,路上自行车链子掉了,摔进了泥坑里,淋了一身雨,现在发烧了,38度 8。我去她家楼下给她送了退烧药,是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她妈妈下来拿的,说她躺在床上没力气,连笔都握不住。都怪我。我要是早点跟班主任说,我要是早点跟着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明天就要比赛了,她这个样子,怎么考啊。对不起。是我没做好。」

我看着这行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以为我能避开所有的坑,可命运的轨迹,还是固执地走向了那个雨天。

我一夜没睡,在日记本里写满了基础题的验算技巧,写满了大题的步骤得分规则,告诉他哪怕算不出最终结果,也要把解题步骤一步步写清楚,能拿一分是一分。我没写别的,只在最后写了一句:别慌,有你在,她就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傍晚,我几乎是守在抽屉前,隔几分钟就翻开一次日记本。直到天擦黑,纸页上终于出现了新的字迹,墨水晕开了好几处,像是写字的人手还在抖,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2015年 5月 22日,雨。考完了。苏晓今天还是烧着来的,脸烫得吓人,进考场前,她跟我说,陈麦,我可能不行了,脑子转不动。我跟她说,没关系,基础题交给我,你能写多少写多少,我们一起拼。考场上,她头晕得厉害,选择填空根本静不下心算,大题的思路有,但是手一直抖,写不下去。我把所有的选择填空、基础大题全做了,反反复复验算了三遍,一道题都没错。苏晓之前给我讲过的难题题型,我把解题步骤一步步全写了出来,哪怕最终结果没算对,也把能拿的步骤分全拿了。苏晓凭着最后的力气,把最后两道压轴题的核心解题思路和关键步骤写了出来,她写完就趴在桌子上,连检查的力气都没了。出考场的时候,她跟我说,谢谢你,陈麦。要是没有你,我今天肯定直接弃考了。我不知道结果怎么样,能不能拿到奖。但是我不后悔,我拼尽全力了。」

我看着这行字,指尖微微发颤。我知道,当年的我,一个人缩在考场里,看着苏晓空荡荡的座位,连笔都握不住的样子;也知道,这一次,17岁的我,稳稳地站在了她身边,替她守住了最基础的底线。

三天后,竞赛结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