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沿上,指尖抚过那一行行蓝色的字迹,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却舍不得挪开眼。
信的末尾,17岁的我用带着雀跃的笔触,写下了那句让我心口猛地一缩的话:「对了,我今天跟苏晓说话了!早自习我趴在桌上补数学卷子,不小心把卷子碰掉在地上,她坐在我前桌,回头帮我捡起来了。她还指着我空了大半的最后一道大题,笑着跟我说,这道题的解题思路班主任上课讲过两遍,我要是没听懂,课间她可以给我讲一遍!她跟我说了好长一段话,眼睛弯成了月牙,一点都没有嫌弃我卷子上的红叉。你说得对,别留遗憾,我明天一定敢跟她说谢谢!」
我看着这句话,先是愣了愣,随即失笑,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页上的字,低声骂了一句:“傻小子。”
我怎么会忘了这件事。
十年前的那个早自习,确实发生过这件事。苏晓是班里稳稳的前三名,数学更是次次接近满分,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学霸;而我,是常年在及格线徘徊的学渣,数学卷子上的红叉永远比对号多。那天她蹲在我桌边,帮我捡卷子,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温温的,软乎乎的,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自卑和慌乱。
她跟我说可以给我讲题的时候,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不用了,我自己能看懂”,然后就慌忙低下头,假装盯着卷子,连一句谢谢都没敢说。
那之后,她再也没提过给我讲题的事,我也再也没敢跟她说过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这件事,成了我藏在心里十年的、小小的遗憾。原来当年的我,在日记本里写下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是满怀着期待和勇气的,只是最终,还是败给了骨子里的怯懦。
我把日记本合起来,这一次,没有再塞进床底的木箱深处,只是轻轻放在了旧木桌的抽屉里,上了锁。钥匙揣进了棉衣的内兜,贴着心口,暖乎乎的。
躺回炕上,我没有再像前几晚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 17岁的我写下的那句“我今天回头瞪了王浩他们一眼,他们就没再说话了”。原来一点点的勇气,真的能推开一点点不一样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穿好衣服拉开屋门,就看见爸妈正往三轮车上搬白菜,一筐一筐的,码得整整齐齐,菜叶上还挂着清晨的白霜,是前几天刚从地里收回来的、长得最好的白菜。我妈正用旧棉被往菜上盖,怕路上冻坏了。
“爸,妈,你们这是干啥去?”我走过去,帮着扶了扶要倒的筐子。
“去镇上赶集,”我爸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说,“家里白菜萝卜吃不完,拉到集上卖了,换点钱,过年给你买新衣服。”
我妈在一旁接话:“本来没打算叫你,想着让你在家歇着,赶集人多,又冷又乱的。”
我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手,看着三轮车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从小到大,爸妈就是靠着一筐一筐的白菜、一袋一袋的粮食,供我读完了初中、高中、大学。我在城里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们这样顶着寒风、冒着酷暑,在集市上一分一分挣来的。
可我呢?17岁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赶集日遇到同班同学,尤其是苏晓。总觉得爸妈在集市上摆摊卖菜,扯着嗓子吆喝,是件很丢人的事,每次爸妈叫我跟着去,我都找借口躲在家里,就算去了,也全程低着头,躲在爸妈身后,生怕被熟人看见。
27岁的我,在城里被人甩锅、被人欺负,不敢吭一声,却把所有的怯懦和自卑,都变成了对父母辛苦的视而不见。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爸,妈,我跟你们一起去。”
爸妈都愣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我妈赶紧摆手:“不用不用,集上太冷了,人又多,挤得慌,你在家待着就行,我跟你爸俩人就够了。”
“没事,”我笑了笑,伸手搬起地上剩下的半筐萝卜,放到三轮车上,“我在家也没事,跟你们去搭把手,帮着收钱看东西,总比你们俩忙前忙后强。”
我爸看着我,黝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了笑,没再推辞,只是说了一句:“好,那你多穿点,外面冷。”
去镇上的路上,我爸开着三轮车,突突的引擎声在乡间小路上响着,冷风刮在脸上,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刺骨。我和我妈坐在车斗里,裹着厚棉被,护着那些白菜,路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像极了 17岁那年,我坐着这辆三轮车,去镇上参加模考的日子。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辆三轮车太破了,开在路上会被人笑话。可现在才明白,这辆破三轮车,载着我的整个青春,载着爸妈全部的爱和期待。
镇上的大集早就热闹起来了,腊月里的年集,人挤着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烟火气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我爸找了个空摊位,把三轮车停好,我和我妈往下搬菜筐,手脚麻利地把白菜摆好,萝卜码得整整齐齐。
一开始,我还是局促。有人过来问价,我下意识地就往后退,把话头推给我妈,低着头不敢看人家的眼睛,手心里全是汗。像极了 17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爸妈来赶集,躲在他们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的样子。
我妈也不催我,只是笑着跟人讨价还价,称菜的时候,总会多给人家添一小棵,说自家种的,不值钱。我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她笑着跟人说话,看着她粗糙的手麻利地扯塑料袋、称菜、收钱,看着她明明冻得手指都伸不直,却始终笑着,眼里闪着光。
有人又过来问白菜多少钱一斤,这一次,我没有往后退。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笑着说:“叔,八毛一斤,自家种的,没打农药,新鲜得很,刚从地里砍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给我来两棵。”
我手忙脚乱地挑了两棵长得最好的白菜,放到秤上,称好重量,算好钱,递到人家手里。全程手都在抖,脸也涨得通红,可心里却像揣了一团暖烘烘的火,亮堂堂的。
我妈在一旁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偷偷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一上午的时间,慢慢就过去了。我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能熟练地称菜、算钱、跟人打招呼,遇到同村的街坊,也能笑着停下来聊两句,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窘迫和自卑。
中午的时候,一三轮车的白菜萝卜,卖得只剩下小半筐。我爸买了三个热乎乎的肉夹馍,递到我和我妈手里,饼皮酥脆,肉香扑鼻,是我小时候赶集最馋的东西。
我咬着肉夹馍,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身边笑得一脸满足的爸妈,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原来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一点都不丢人;原来爸妈在集市上吆喝的样子,一点都不土,反而特别厉害。我以前的自卑和怯懦,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是我自己困住了自己。
傍晚回到家,爸妈累了一天,早早就睡了。我锁上屋门,拉开抽屉,拿出了日记本。
翻开的瞬间,我就笑了。17岁的我,果然又写了满满一页,字里行间全是没藏住的雀跃,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2015年 5月 11日,晴。我今天跟苏晓说谢谢了!课间她真的过来问我,那道题要不要听,我没拒绝!她给我讲了三遍,我才听懂,她一点都没不耐烦,还跟我说,以后有不会的题,都可以问她。我今天一整天,上课都没走神!还有,王浩他们今天又想笑我,我直接盯着他们看,他们就灰溜溜地走了!原来真的像你说的,温柔不是懦弱,我不用怕他们。对了,你今天过得开心吗?有没有人再欺负你?」
我拿起笔,指尖稳稳地落在纸页上,没有犹豫,一笔一划地写下:「我今天过得很开心。我跟着爸妈去镇上赶集卖菜了,我敢大声跟人打招呼,敢给人称菜收钱了。原来以前我怕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眼光,是自己心里的坎。还有,苏晓愿意给你讲题,就大大方方地听,别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善良和真诚,一点都不比别人差,不用总低着头。爸妈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供你读书,一点都不丢人。下次赶集,别再躲在家里了,跟着他们去搭把手,他们会很开心的。还有,今天没有人欺负我。我也学着你,勇敢了一点点。」
写完这句话,我把日记本合好,放回抽屉里。我打开了放在桌角的、已经半个月没开过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了招聘网站。
窗外的月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我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一点点修改那份落了灰的简历。
我还是那个有点懦弱、有点胆小的陈麦,我还是没找到工作,还是没活成 17岁的我期待的样子。
但没关系,我们都在一点点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