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握着笔的手悬在纸页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月亮斜斜挂在檐角,月光透过木格窗淌进来,把日记本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我逐字逐句地读,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每一个笔画,心里像揣了一只扑腾的麻雀,七上八下。
我怕。
怕哪句话说得太重,戳破了 17岁的我对未来的那点期待;怕哪句话说得太轻,解不开他此刻攥在心里的惶恐;更怕我写下的这些话,会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惊碎了这场跨越十年的、脆弱得像泡沫一样的连接。
我甚至忍不住想,要不要把这句话划掉,重新写。写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写一句“别多想,好好读书”,写一句不会出错的、安全的话。可笔尖抵在纸上,划了又停,最终还是没舍得。
那是我藏了十年的心里话,是我想对 17岁的自己说,却从来没机会说的话。
我把日记本合起来,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半天,还是不敢像昨晚一样放在枕头边。我起身拉开床底的木箱,把日记本塞进最底下,压在那摞厚厚的高考复习资料下面,又把校服铺在上面,盖得严严实实,像藏起了一整个不能见光的青春。
躺回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 17岁的我趴在宿舍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看日记本的样子。他会是什么表情?是震惊,是失落,还是会觉得,十年后的自己,真的太没用了?
我甚至开始后悔,不该写下那句“对不起”。我不该把我的懦弱和遗憾,丢给 17岁的他去承担。他本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本该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不该提前知道,十年后的自己,还是没能活成想要的样子。
后半夜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日记本的纸页哗啦作响,一行行蓝色的字迹在纸上飘来飘去,我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再次醒来,天刚亮,鸡叫的声音刚落。我几乎是从炕上弹起来的,鞋都没穿好,就扑到床前,拉开了木箱。
箱子里的东西和我昨晚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校服安安静静地铺在上面,复习资料摞得整整齐齐。我掀开校服,拿出日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翻开的瞬间,呼吸都屏住了。
我昨晚写下的那句话,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上。下面的空白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的字迹。
意料之中,却还是有铺天盖地的失落砸下来。我腿一软,坐在床沿上,盯着那片空白,心里空落落的。也是,17岁的我,不是随时都能拿到日记本的。他要上课,要上晚自习,要和同学待在一起,要躲着宿管老师,只能在没人的时候,才能偷偷翻开本子,写下几句话。
我太急了。
我把日记本重新放好,合上木箱,起身拉开了屋门。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我妈正蹲在屋檐下,翻晒着前几天腌的腊鱼腊肉,油珠顺着竹篾往下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油印。
“醒了?”她回头看我,笑着说,“锅里温着粥,还有你爱吃的咸鸡蛋,快去吃。”
“哎。”我应着,走过去帮她翻了翻挂着的腊鱼。竹篾扎得很紧实,腊鱼晒得油光锃亮,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17岁的我每次放假回家,我妈都会提前腌好腊鱼,等我回来煎着吃,说学校的饭菜没油水,要给我补补。
那时候我总嫌她啰嗦,嫌她每次都往我书包里塞太多东西,嫌她总问我学习累不累。可现在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温暖。
早饭过后,我帮着我妈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堆在墙角的柴火劈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灶房门口。我刻意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床底的木箱,不去想日记本里的空白,可脑子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遍遍琢磨着,17岁的我,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上枯燥的数学课,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公式发呆?是在课间操的时候,混在人群里,偷偷看走在前面的苏晓?还是和刘鹏躲在厕所里,吐槽着拖堂的班主任?
十年的时光,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明明那些日子就刻在我的脑子里,可伸手去碰,却又模糊得很。只有借着这本日记本,我才能一点点捡回,那个 17岁的、怯懦又鲜活的自己。
一整个上午,我回了三次屋。每次都借口喝水,进屋拉开木箱看一眼日记本,哪怕明知道不会有新的字迹,还是忍不住要确认一下,它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这场连接,没有突然消失。
中午刚吃完饭,院门外传来了大嗓门的喊声:“小麦!在家吗?”
我心里一动,是刘鹏。
刚起身,院门就被推开了,刘鹏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我听我妈说你回来了,赶紧过来看看你,好家伙,多少年没见你过年提前回来了!”
他比高中的时候胖了一点,皮肤晒得黝黑,眉眼还是当年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点细纹。17岁的时候,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是唯一一个不会叫我乡巴佬,会在王浩他们欺负我的时候,站出来挡在我前面的人。
“快坐。”我赶紧给他搬了个小马扎,又给他倒了杯热水,心里有点发紧。我没跟他说我失业了,只在微信里说,公司提前放年假,回来陪爸妈过年。
我们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着他带来的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说他现在在县城的派出所当辅警,不累,就是琐事多,娶了隔壁村的姑娘,孩子都两岁了。他说着,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儿子的照片,眼里的光,亮得很。
我看着照片里胖乎乎的小孩,笑着说:“真好,真像你。”
心里却有点发酸。17岁的时候,我们俩靠在老槐树上吃冰棍,勾着肩说,以后要一起考去南方的城市,要一起租房子,要一起赚大钱,要一辈子当哥们。可后来,他高考失利,没去成南方,去当了兵,我去了杭州,我们隔着千里,慢慢就少了联系,只剩下逢年过节的一句问候。
“对了,”刘鹏突然拍了下大腿,笑着说,“还记得咱们村口那棵老槐树不?前几天我路过,看见几个小孩在树洞里掏东西,跟咱们小时候一模一样。还记得不?你小时候总往那树洞里藏宝贝,藏个玻璃球,藏个画片,跟个小松鼠似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橘子瓣差点掉在地上。我赶紧低下头,掩饰着脸上的慌乱,含糊地笑了笑:“记得,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提。”
“那能忘吗?”刘鹏笑得不行,“当年你那个带麦穗的玻璃球,被王浩抢了,你跟人拼命,胳膊都擦破了,回头就把球藏树洞里了,死活不肯拿出来,我求你给我看一眼你都不肯。”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知道。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不知道。原来当年,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戳破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鼻子突然有点发酸。我一直觉得,自己这十年,活得孤孤单单的,可回头看,原来一直有人,小心翼翼地护着我的怯懦和敏感。
刘鹏待到傍晚才走,临走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麦,要是在城里待得不顺心,就回来,县城里也能找活干,咱们哥们在一块,总比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强。”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没说出话来。
送走刘鹏,天已经擦黑了。爸妈做好了晚饭,吃饭的时候,我爸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小麦,年后……还回杭州吗?”
我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看见爸妈都看着我,眼里小心翼翼的,怕问多了给我压力,又忍不住担心。我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回,年后就回去,工作都安排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我又撒谎了。就像 17岁的时候,考砸了试,不敢跟爸妈说,只说考得还行。十年过去了,我还是没学会坦诚,还是只会用谎言,掩饰自己的狼狈。
晚上等爸妈睡下,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我锁上屋门,拉上窗帘,打开了床底的木箱。这一次,我的手没有抖,稳稳地拿出了日记本。
翻开的瞬间,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昨晚我写下的那句话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蓝色的字迹,还是那熟悉的歪扭笔迹,只是这一次,笔画没有抖,写得很用力,纸页背面都透出了深深的印子。
「2015年 5月 10日,晴。我看了你写的话,看了一整晚。原来十年后,我还是没变得很厉害,还是会害怕,会退缩。可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啊?你没有对不起我。你知道吗?今天王浩他们又在教室后面笑我穿的布鞋,换做以前,我只会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可今天,我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愣了一下,就没再说话了。我第一次敢这么做。我想,十年后的我,都还在好好地往前走,我不能这么怂。还有,谢谢你告诉我,温柔和善良不是懦弱。我一直以为,我不敢跟人吵架,不敢跟人抢,就是没用。原来不是的。对了,我今天跟苏晓说话了!我问她借数学笔记,她给我了,我跟她说了谢谢,还对我笑了!你说得对,别留遗憾。还有,十年后的我,你也要开心一点。别总骂自己没用。在我心里,你能一个人在大城市里待几年,已经超级厉害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一行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纸页上,晕开了蓝色的墨迹。
窗外的月光安安静静地淌进来,落在日记本上,像一场跨越了十年的、温柔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