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只剩两天,村里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我家灶房的油锅咕嘟咕嘟响着,金黄的耦合、萝卜丸子在油锅里翻着花,香气顺着门缝飘满了整个院子,我妈拿着漏勺站在锅边,回头看我一眼就笑:“别在那杵着背题了,手都沾上面粉了,先吃个热丸子垫垫。”
我手里攥着打印好的面试结构化题,指尖沾着的面粉蹭在了纸页上,脑子里还在过着应急处置题的答题框架。离正月初八的面试只剩十天,所有准备都在一点点落定,苏晓帮我顺了三遍的答题逻辑,老校长托人给的学校往年招录细则,刘鹏跑前跑后打听的面试官偏好,都整整齐齐地摞在东偏房的桌上,像 17岁那年,我桌角摞得高高的数学练习册。
正啃着热丸子,院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咳嗽声,是老校长。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进门就把布包递过来,笑着说:“给你弄了点好东西,面试用得上。”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稿纸,是他一笔一划写的职校行政岗工作要点,从学生管理到后勤统筹,从公文写作到应急处理,事无巨细,连跟家长沟通的语气分寸都标得清清楚楚。稿纸的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字:“心稳,手稳,嘴稳,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17岁那年,也是他,把自己攒的数学竞赛真题集偷偷塞给我,在我考砸了的时候,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倒一杯热水,跟我说“你底子不笨,就是太慌了”。十年过去,他还是这样,默默把所有能帮我的,都替我准备得妥妥当当。
“当年高二分班考,你本来有机会进尖刀班的。”老校长坐在炉边,喝了口热水,慢悠悠地说,“最后半个月,你心态崩了,总觉得自己不行,考试的时候连会做的题都算错了。我后来找你班主任问过,你差三分就够线了,可惜了。”
我愣了愣,这件事,我藏了十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当年查完成绩,我躲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下午,把写满了“进尖刀班”的草稿纸撕得粉碎,连刘鹏都没告诉。我总觉得那是我一辈子的遗憾,明明再努力一点,再稳一点,就能和苏晓一起,留在同一个教室,不用隔着两个教学楼,慢慢断了交集。
送走老校长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了老槐树上。我回屋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本日记本,这几天我没有天天追着翻,可纸页上已经积了四五天的字迹,时间线拉到了分班考前最后一周,一笔比一笔稳,能看出来写字的少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慌慌张张、总怕自己不行的小孩了:
「2015年 6月 20日,晴。
离分班考只剩最后五天了。今天晚自习,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给全班同学讲数学基础题的易错点。
一开始我腿都在抖,握着粉笔的手全是汗,不敢抬头看下面。直到我看见苏晓坐在第一排,冲我笑,给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才慢慢静下来,把准备了一整晚的内容,一点点讲完。
讲台下面安安静静的,二十多双眼睛看着我,连王浩他们都没起哄,安安静静地记笔记。讲完的时候,班里响起了掌声,我耳朵烫了一整晚,却比自己考了满分还要开心。
原来站在人前,把自己会的东西认认真真讲出来,是这种感觉。原来我也能做到。」
「2015年 6月 22日,多云。
我和苏晓一起整理了分班考的押题卷,她出难题,我出基础题,熬了两个晚自习,终于印好了,给班里每个同学都发了一份。
苏晓说,我出的基础题,刚好踩中了最容易丢分的陷阱,比老师划的重点还准。她今天给我带了她妈妈做的茶叶蛋,早上刚煮的,热乎的,蛋白嫩嫩的,蛋黄流油。
我跟她说,等考完试,我请她去镇上喝羊汤。她笑着答应了。
十年后的你,有没有请她喝过羊汤?有没有敢大大方方地,跟她说一句谢谢?」
「2015年 6月 23日,晴。
今天我给爸妈打了电话,跟他们说了我最近的成绩,说了我在给班里同学讲题,说了班主任表扬我进步大。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我长大了,我爸在旁边一个劲地说,放假回家给你炖排骨。
以前我从来不敢给他们打电话,怕他们问成绩,怕让他们失望。现在我才知道,他们从来没要求我必须考第一,只要我在好好努力,他们就开心了。
还有五天,我一定会好好考,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看着这一行行字,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笑着红了眼。当年那个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的少年,终于敢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讲题;终于敢大大方方地,跟喜欢的女孩约定考完试喝羊汤;终于敢把自己的努力,坦坦荡荡地告诉爸妈。他把我当年没敢做的事,没敢说的话,一点点都补上了。
正拿着笔准备写回信,院门外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刘鹏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西装袋,一进门就往我手里塞:“给你拿了件西装,我结婚的时候穿的,就穿了一次,跟新的一样,你面试穿这个,比镇上买的那些合身多了。”
我打开西装袋,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熨得平平整整,连衬衫和领带都配好了。换做半个月前,我只会摆手推辞,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正式的衣服,怕面试的时候穿了也撑不起来。可这一次,我接过西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谢了兄弟,等我面试过了,请你喝大酒。”
刘鹏眼睛都亮了,笑着捶了我一下:“这才对嘛!早该这样了,当年你要是有这股劲,分班考早就进尖刀班了,也不至于躲在家里难过一个暑假。”
那天晚上,爸妈早早睡了,我坐在东偏房的桌前,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清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落在日记本上。我拿起笔,稳稳地在纸页上写下回信,写给 17岁的自己,也写给此刻的自己:
「我看到了。你做得超级好,比当年的我,勇敢一万倍。
我还没请她喝羊汤,等面试结束,我就去。你放心,你没敢做的事,我都会一点点补上。
你不用怕让我失望,你能站在讲台上,能坦然地跟爸妈说你的努力,能一步步往前走,就已经让我无比骄傲了。
还有五天分班考,别慌,慢慢来,就像你在讲台上讲题一样,稳稳地把会做的题都做对,就够了。
我也在准备我的面试,我们一起加油。
我们都不会再留遗憾了。」
写完这句话,我把日记本合好,放在了桌角。旁边是老校长手写的工作要点,苏晓整理的面试题,刘鹏送来的西装,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油锅的香气还在院子里飘着,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人家提前放的过年炮仗。我坐在桌前,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们都不用急,不用逼自己一下子成为无所不能的人。17岁的他,在为分班考拼尽全力;27岁的我,在为新的人生认真准备。我们隔着十年的时光,互相给勇气,互相补遗憾,一起慢慢往前走。
这就够了。